陸扶卿趴在光頭男的肩上顛簸著,意識像一盞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燈,什麼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被扛著走了多久,身上的傷口往外一股一股涌著血,溫熱的順著皮膚往下流,被布料吸走了,黏糊糊的,他費力地睜開眼喘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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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開……」
光頭男沒理他,走得很穩,步伐不緊不慢,踩在那些坑坑窪窪的磚地上,像是肩膀酸了,換了一下肩,把陸扶卿往上送了送,讓他趴得更舒服一點。
陸扶卿又喘了幾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在流,衣服已經濕透了,分不清是汗是血。
「放開……」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點。
光頭男不耐煩的嘖了兩聲,二話沒說鬆了手。
陸扶卿像袋水泥一樣被扔在地上,「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下去,他的後背先著地,傷口被狠狠擠壓了一下,疼得他整個人蜷了起來,他的嘴張開,聲音堵在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悶悶的哼聲。
好疼……全身都在疼,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他的後背貼在冰涼的地面上,全是碎石沙礫,和那些裂開的皮肉黏在一起,他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一點一點翻過身,面朝下,用手肘撐著地面,試圖把自己撐起來。
雞蛋哥抱著膀子,靠在牆上斜著眼睛看他,帶著點嫌棄和無語。
他的手機響了,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貼在耳朵上,他的目光落在拼命掙扎爬起來的陸扶卿身上。
電話那頭,陸時逸的聲音哽咽著,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在忍著不哭,聲音很輕。
「人呢?」
大光頭無奈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人,陸扶卿已經撐起了上半身,正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地往前爬,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他就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死掉,不想讓主子看到他這副樣子。
雞蛋哥皺眉走過去,抬起腳踩在陸扶卿的腰上,力道不重,只是壓著不讓他再往前動,聲音淡淡的。
「嗷,你老公不讓,我好心扛他他還打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委屈。
「你在大門那裡嗎?你繞過來就行了,往西邊繞過來就能看見,你自己來找吧。」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裡,低頭看著腳下那個人。
陸扶卿不動了,主要實在沒力氣了,他趴在地上,臉貼著那些碎石和泥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大光頭皺了皺眉,用腳尖踢了踢他,怕他死這裡不好交代。
陸扶卿翻了個身,他仰面躺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很小很小,少有的爆了粗口。
「當時就他媽應該讓沈恪一槍崩了你……」
大光頭挑了挑眉,懶散的打了個哈欠,「不是哥們兒,你真不識好人心,你以為我閒的啊?回去我特麼也得挨揍。」
雞蛋哥說話的時候臉上猙獰的疤也跟著動,看久了其實還挺好玩的。
陸扶卿努力地抬起眼皮他看著大光頭,聲音嘶啞,「你叫什麼。」
那個男人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
「厲馳。」
陸扶卿把那兩個字含在嘴裡,默念了兩遍,他第一次見他就覺得眼熟,聽了這個名字感覺更熟了,像是在哪裡聽過,他想了很久,意識又開始模糊了,迷迷糊糊間,他慢慢地睜大了眼睛。
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想說什麼,可半天沒吐出一個字,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一輛車從巷口飛馳而來,車燈刺眼,輪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
一個人影從車上下來,慢步走過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陸扶卿那雙已經看不清任何事物的眼睛裡。
陸時逸走得很慢,他穿著一件淺色的薄外套,領口立著,把他的臉遮住了大半,面色平靜,眼睛裡沒有什麼光彩,通紅通紅的像是剛哭過。
他停在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人,沒有責備,也沒有心疼憤怒等情緒,沒有任何他以為會看到的東西,陸時逸無神的看著他。
陸扶卿渾身都在抖,他不敢看他,側躺在地上把臉埋在手臂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他的後背在劇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他努力地想撐起來一點,用手肘撐著地面,靠著那堵冰涼的牆。
厲馳站在那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那道疤跟著他的笑扯得更歪了,路過的狗都能被嚇哭。
陸時逸轉過頭看著他,聲音沙啞,「謝了,有什麼能幫到的地方儘管告訴我,你走吧。」
厲馳的笑容僵了一下,眉頭皺起來,顯然不太滿意,ber,有沒有搞錯,他冒著被打死的風險把人放出來的誒,連熱鬧都不讓看。
「我發現你倆都沒良心哈。」猛的轉過身,把手插進褲兜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陸時逸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地上那個人,他低著頭,掃過陸扶卿的全身,聲音很輕,很平靜。
「鬧夠了嗎?」
陸扶卿不停地搖頭,眼睛裡全是淚,在眼眶裡打轉,混著血順著下巴淌,他的嘴張開想說什麼,結果又是一大股血湧出來,看到陸時逸血脈翻湧,牙齒咬的咯咯作響,他努力地吐出幾個音節,聲音很小,很惶恐。
「沒……沒有……主……」
陸時逸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他說話,讓他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又軟成一攤水,這次他一定會讓陸扶卿有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他沒有再看他,轉過身朝巷口走去。
陸扶卿這才看到保鏢老張帶著幾個人在不遠處停著,看到陸時逸走過來,才快步迎上去,把那渾身是血癱在地上,已經說不出話的人扛起來,小心翼翼地送上車,陸扶卿被放在后座上,半躺半靠地歪在那裡,頭靠著車窗,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雪白的紗布被染的慘紅慘紅。
車子開得很快,一路闖著紅燈,輪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音,陸扶卿側躺在后座上惶然無措,左手手指在皮座椅上無意識地抓著,他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主子還會不會要他,他寧可死也不想在活著的時候感受一次被拋棄的滋味,他想了很久,無數種可能無一不是糟糕透頂,想得腦袋都要炸了。
到了醫院,醫生和護士已經等在門口了,他們把他推進急診室,剪開他那件沾滿了血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露出那些縱橫交錯觸目驚心的傷口,皮肉翻著,露出裡面白白紅紅的東西,醫生皺了皺眉沒有說話,手上的動作卻很快,消毒清創縫合包紮。
陸時逸沒有進去,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份剛從急診室拿出來的初步檢查報告,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上面的字每一個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就不太想認識,右手腕舊傷復發,肌腱再次斷裂,傷及骨膜,建議休整半個月儘快手術,術後康復效果不樂觀。
他的手這段時間的努力,做的康復訓練和一系列的治療全白費了,甚至更嚴重了,至於前胸後背腿上等那些數不清的鞭傷,深可見骨,多處輕微骨裂,小腹那裡有一大片淤血看著就疼,內臟估計傷到了,不知道嚴不嚴重,B超的結果還沒出來,他坐在那裡,把那幾張紙翻來覆去的看,紙上多了幾滴水漬,暈開字跡,陸時逸茫然的看著,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
手機響了,是陳璟打來的,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接起來。
「餵?怎麼樣?要不要我趕回去幫忙?怎麼樣了?報告單發我。」陳璟的聲音又急又快,「我給你找了幾個教授,你們是準備在醫院養還是回家養?要不要做手術。」
陸時逸的眼睛沒有焦距地望著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幾棟高樓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他看了很久,陳璟在那邊餵了好幾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
「回家吧。」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如果沒有特別大的問題到做手術的程度,就回家養吧,手上得重新動手術,醫生說過段時間再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忽然很短的傳出一聲抽泣,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或者是自己拼命忍住了,不用想也知道是陳鳳眠,他大概是趴在陳璟肩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陳璟捂著他的嘴或者抱著他的頭低聲哄著,聲音很小,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那邊重新拿起電話,聲音沙啞。
「好好管管吧……這次……有點過了。」
陸時逸嗯了一聲,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喃喃自語著。
「哪次不過分……」
他坐在那裡等著那份B超報告,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和推車輪子在地上滾動的咕嚕聲,那些聲音都很遠,像是從上輩子傳過來的,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報告拿在手裡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涼透了,好在內臟沒有破裂,只是輕微出血,不需要動手術,藥物止血和靜養就可以了。
他站起來時腿有點發軟,眼前黑了一下,緩了好一會他才走過去,在護士站簽了字,跟醫生說了幾句注意事項,然後回到急診室門口,等著他們把那個人推出來。
他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陸時逸讓老張他們把人抬到臥室,輕輕地放在床上,然後讓他們走了。
臥室里很安靜,窗簾拉著只留了一條縫,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陸時逸沒有開燈,他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個人,陸扶卿臉很白,嘴唇乾裂著沾著乾涸的血跡。
陸扶卿躺在床上渾身都在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的流進枕頭裡,把那淺色的枕套洇濕了一小塊,他想說話,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聽到陸時逸的腳步聲是往那邊的小柜子去的,一些細微的聲響像是在翻什麼東西,然後又回來了,走到床邊停住。
陸時逸手裡拿著叔父帶,四條絲綢質地的,很軟很滑,顏色是那種很淺很淺的米白色,他當時選了很久,是最軟的那種,再掙扎也不會留下傷痕,他把其中一條展開,拉了一下試了試它的彈性長度,然後彎下腰,輕輕地把陸扶卿的左手抬起來,把那根柔軟的帶子繞在他的手腕上,穿過床頭的柱子上繞了一圈,打了個死結,不緊不松,剛好不會滑脫也不會勒進他的皮肉里,他試了試,手指伸進去還有一點空隙,陸時逸滿意了又彎下腰去綁他的右手。
陸扶卿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睜著那雙濕漉漉惶恐不安的眼睛巴巴的看著陸時逸,他不敢動也不敢問,乖乖地躺著,任由他把他的撕紙固定在床腳上,陸時逸俯下身的時候陸扶卿還很小心的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陸時逸只是頓了一下就躲開了,那叔父帶很軟很滑,貼著他的皮膚不像是枷鎖,更像是有人用很柔軟的東西把他包裹住了。
陸時逸綁好了最後一條,退開幾步站在床邊審視自己的成果,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輕輕拉了一下那條系在右腳踝上的帶子,確認它不會鬆脫,又檢查了一下每一個結,看看有沒有哪一個打的太緊會勒疼他,全部確認好了,才慢慢退開,安靜的看著窗外。
門被敲響了,很輕的兩下,陸時逸沒有動,只是把臉從窗外轉過來,朝門口看了一眼。
老張推門進來,面色窘迫,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被他攥在手裡沒有露出全貌,在昏暗的光線里閃了一下。
陸扶卿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他幾乎瞬間就猜出來主子要幹什麼,身體開始劇烈地掙紮起來,那束縛帶被他扯得瞬間繃得緊緊的,床柱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的嘴張開,喉嚨里傳出嗬嗬的聲音。
「主……主子……」
陸扶卿的眼裡滿是深深的恐懼,渾身抖得厲害,用盡全力的喊,眼淚止不住的淌。
「不可以……不可以……」
他的聲音越來越顫,越來越碎,最後變成一聲聲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