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宴會

  六月下旬，章家遞了帖子來，說園子裡的荷花開了，請幾位姑娘過去賞荷。老太太看了帖子，讓海朝雲帶著她們去。章家的園子比尋常人家的大，池邊種了一排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掃過荷葉邊緣。宴席設在池邊的水榭里，四面敞著窗，隔著薄薄的竹簾能看到池面上晃動的光影。

  明蘭從席上退出來透氣，沿著池邊的石子路走了一段，在一株老柳樹旁邊站住了。池子裡的荷花開得正好，日光落在水面上，把荷葉的影子搖碎了又攏起來。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靠近，偏過頭去，看到齊衡正從水榭那邊走過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細綢直裰，腰間繫著青灰色的絛帶。他走到她幾步外站住了：「章家太太與我母親有些交情，我陪母親來的。」明蘭站在柳樹下：「小公爺倒是越來越會挑時候了。」齊衡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從前不會挑，如今正在學。」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多留，轉身走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裡忽然覺得有點荒謬和無語——賀弘文也來了，站在水榭廊下端著茶，齊衡從柳樹這邊走過去的時候，賀弘文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沒有看到他。而沈即明站在那條從水榭通往池邊的石子路上，日光落在他肩上，他沒有走近，也沒有讓開，像是一株還沒有決定好要不要走到水邊來的樹。三個人，三個位置，各站各的，像是約好了又像是沒約好。她收回目光，繼續沿著池邊走了一段，沒有再想他們。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靠著車壁：「六妹妹，今日那幾個人怎麼都來了？齊小公爺是陪他母親來的，賀公子是陪他祖母來的，沈二公子也是陪他母親來的——巧了。」她說著把一顆杏仁糖放進嘴裡嚼了嚼，「不過他們幾個站的位置倒是不一樣，一個站柳樹底下，一個站廊下，一個站石子路中間，倒像是說好了不擠在一塊。」明蘭靠著另一側車壁沒有接話。如蘭想了想又說：「不過他們好像也沒怎麼說話。」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想著白日裡三個人各站各的樣子，又想起如蘭那句「倒像是說好了不擠在一塊」，確實像是說好了，雖然他們之間隔著半個池子，但那種微妙的距離感她還是能感覺到。齊衡從柳樹那邊走過來的時候，賀弘文低頭喝了那口茶，沈即明站在石子路上沒有動——三個人都沒有往前多走一步，也沒有後退。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也沒有太往心裡去，如今她操心的事情比這多得多。

  隔了兩日，明蘭去了一趟衛小娘的院子。

  衛小娘正坐在窗邊做針線，手裡拿著一件半大的小衣裳，藕荷色的料子，袖口已經縫了大半。她聽到明蘭進來，放下針線：「怎麼這時候來了？」明蘭在她旁邊坐下，坐了一會兒才開口：「娘，安哥兒快五歲了，長柏哥哥四歲就啟蒙了，我想著該給他找個正經的先生了，不能老是在廊下描紅。」衛小娘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又繼續縫了一針：「我也在想這件事。他記性好，坐得住，比同齡的孩子都穩當。」她說著把那件小衣裳翻了個面，拇指沿著縫好的邊口壓了壓，「可他是庶出，能請到什麼好先生，我心裡也沒底。」

  

  明蘭說：「可以先讓他跟著莊先生認幾個月的字，莊先生的學問是好的，也不會因為他是庶出就另眼相待。」衛小娘低頭又縫了一針：「那得老太太點頭才行。」明蘭說：「我去跟祖母說。」衛小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她低頭又拿起了針線：「你如今記在嫡母名下，說話比我管用，你去了，老太太會應的。」她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說別的，低頭繼續縫那件小衣裳了，針腳走得比方才密了一些。

  安哥兒跑進來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支短筆：「姐姐，莊先生凶不凶？」明蘭彎了一下嘴角：「不凶。」安哥兒點了點頭，像是在認真消化這個信息：「那我可以去。」他說得很肯定，看的讓人忍不住心頭一軟。明蘭伸手揉了一下他頭頂那撮碎發，安哥兒沒有躲，只是仰著頭看著她，等著她說一句肯定的話。明蘭說：「那等我去跟祖母說了，你再準備。」安哥兒點了點頭，跑去廊下繼續去玩了。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想著白日裡和衛小娘的對話——安哥兒五歲了，該正經讀書了。日後不求他封官拜相，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過一輩子。她又想起之前那三個人各站各的樣子。她沒有太往心裡去，如今她操心的事情比這多得多，只是覺得以後那三個人都在的場合她要少去。她想著明天要去跟祖母說安哥兒啟蒙的事。至於那三個人，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