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半夏

  五月末，天熱了起來。院子裡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日光從密密匝匝的葉子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影子。廊下的風帶著草木被曬過之後的氣息，熱烘烘的。

  記名的事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了，府里上下早沒人再提。明蘭每日照常去庫房對帳，日子和從前沒什麼兩樣。海朝雲偶爾來找她說話，有一回順口提了一句衛小娘那邊的針線活做完了，又新裁了一件小襖，針腳走得比從前密了不少。

  這日午後，如蘭來找她。她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紗衫子，頭上簪了朵新買的絹花，站在廊下，還沒開口就先剝了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六妹妹，齊小公爺今日來了。」明蘭正在翻帳冊，頭也沒抬：「他來了？」如蘭說：「來了。方才我去前院看到的，他瘦了許多，站在那裡也不看人，就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我跟他打招呼他才回過神來，點了一下頭，連笑都沒笑。」明蘭翻了一頁帳冊：「他大約有自己的事要想。」如蘭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轉身走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遠遠看到齊衡正從廊下穿過，往二門走去。她本來沒有在意，正要收回目光，卻發現他走到穿堂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是腳步慢了半拍，肩膀微微滯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在想起的同時壓住了回頭的衝動。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明蘭站在廊下看著他走出去，覺得那個眼神和從前不太一樣——不是從前那種帶著少年人希冀的、壓不住的光，也不是平寧郡主來過之後那種刻意收斂的空白。那眼神像是一個人站在一扇關了很久的門前，終於推開了，卻發現門裡已經沒有人了。他收不住那個推門的動作，只好在門框上多停了一下。明蘭看了一瞬，沒有再看第二眼，繼續往壽安堂走去。她對齊衡早已沒有多餘的心思，他停也好，不停也好，都和她沒有關係了。

  夜裡她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窗台那盆蘭草的葉子上。她沒有再去想齊衡那個停頓，她翻過那一頁已經很久了，目光落在別的地方，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日子已經到了五月末，再過幾個月就是秋天，秋闈之後，朝堂上的暗流會越來越明顯。她記得前世這個時候，皇帝的身體已經不大好了，兗王和邕王的爭鬥已經從暗處浮到了明面上，各處都在觀望風向，她不知道這一世會不會還走到那一步，但她知道那些事不會因為她的重生就憑空消失。顧廷燁已經在汴京站穩了腳跟，沈即明在工部越做越穩，齊衡已經被平寧郡主收進了那條窄路里。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有的人已經選好了站的位置，有的人還在等風吹過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她沒有前世那麼多籌碼，也沒有前世的身份和底氣，但她比前世早了好幾年開始做準備。她要把自己腳下的路鋪得更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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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正在一天天地往前走，她知道秋天很快就會來，朝堂上的風也會跟著一起到。她已經站好了位置，風來的時候，她不會被吹倒。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沒有再想。窗台上的蘭草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風穿過廊下的時候，像是替她把那個方向又畫了一遍，確保她不會在夜色里迷失。她不知道秋天來的時候風會往哪裡吹，但她已經不再害怕風會把她吹到不該去的地方了。她只是等著，看著，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