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海家的親事正式定了。
海朝宗親自送來的帖子,盛紘在正廳接的帖,大娘子站在一旁端茶,等他接完了才坐下。那天下午媒人來了兩趟,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紅封,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去告訴廚房,明日起多備兩桌菜,怕是這幾日人都要來。」大娘子站在正廳門口朝丫鬟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乎勁兒。丫鬟應了一聲跑了。如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站在廊下剝花生:「娘,給我也做件新衣裳吧。」大娘子頭也沒回:「你去年那件大紅的不還能穿嗎?」「那是去年的。」如蘭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大娘子沒理她,轉身進屋去了。如蘭也不惱,又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走了。
接下來幾日,府里就沒消停過。媒人來來回回跑了三趟。頭一趟是納采,送的是一對大雁並幾色果品,海家收了才算正式開了議親的口子。第二趟是換庚帖——也就是草帖子,男家寫明三代官品職位名諱、議親男子的排行和生辰八字,女家回一張同樣的帖子。兩家的帖子在媒人手裡過了手,大娘子捧著長柏的庚帖看了好幾遍,嘴裡念叨著:「寫得清楚,那便沒有差錯了。」第三趟走的便是定帖,又叫細帖子,這一回比草帖鄭重得多,男家先下,媒人送至女家,女家再回——帖子遞到這一步,親事便算過了明路。正廳的桌子上攤滿了各色禮單,金釧玉鐲、綢緞布匹、茶餅酒果,朱紅的禮單紙一張壓著一張。大娘子坐在桌前拿著筆一樣一樣地勾,勾完了又從頭到尾看一遍,生怕漏了什麼。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書庫全,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針線房也添了人手,趕著做長柏的新衣裳。趙媽媽手裡捏著尺子,站在明蘭面前:「六姑娘,您看這件石青的襴衫,袖口收窄兩寸可好?海家那邊規矩細,太寬了顯得懶散,太窄了又顯小氣。」明蘭摸了摸料子:「收兩寸正好。絛帶配月白的,壓得住又不會太沉。」趙媽媽點了點頭,低頭記了一筆。
長柏那幾日安靜得很,整日待在書房裡。那本《禮記》翻到「昏義」篇,停在那頁許久沒有翻動。那摞海家送來的書冊還擱在桌角,他不急著翻開,只讓它們擱在那裡。
正月二十,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大娘子在屋裡說話,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去。她婆婆往華蘭屋裡送了一個人,說什麼『替大奶奶分憂』,這話騙誰呢?華蘭那孩子什麼性子我還不知道?她讓人帶話說『沒事』,可她哪回說『沒事』的時候是真的沒事?她婆婆那個人我太清楚了,面上客客氣氣,底下從來不讓人安生!她現在懷著身子,身邊塞個不三不四的人,這像什麼話?」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沒有停:「賀老太太那邊回話了,說過了正月親自去袁家一趟。」大娘子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賀老太太去一趟也好,好歹有人給她把把脈。」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那股火被老太太壓住了一半。
明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抬手叩門。進去的時候大娘子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份禮單,看到她進來便遞過來:「六丫頭,你來得正好。海家那邊回禮的規矩我拿不準,你幫我看看——銀器那一欄我添了一對赤金嵌寶的鐲子,會不會太重?」明蘭接過去翻了翻:「添了比漏了好。」大娘子點了點頭:「那就添上。」她說著低頭又看了一遍,這才把單子折好放進袖子裡,「長柏的庚帖、定帖都已經送過去了,納采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八,媒人那邊已經遞了話。」語氣平了下來,但尾音還微微繃著。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路過前院,遠遠看到如蘭正蹲在廊下餵貓。那隻橘貓不知從哪來的,肥墩墩的,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嚼著一塊點心。如蘭蹲在旁邊,把點心掰成小塊往地上撒:「你吃慢點,別噎著。」她看到明蘭走近,沒有抬頭,只說了句:「府里突然忙起來了,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找不著。」她說著又掰了一塊點心扔過去,「就這隻貓還肯聽我說話。」那隻貓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吃了。
明蘭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了。日光落在青磚地上,亮堂堂的,像是整個院子都被那樁定下來的親事照得熱乎了起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桌前坐下,沒有點燈。院子裡很安靜,風從廊下穿過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潤。她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管湘妃竹筆,筆桿上的「靜心」兩個字在暮色里微微泛著光。她沒有拿起來,只是碰了一下,然後收回了手。
沈府書房裡的燈還亮著,但沈即明已經不在桌前了。他正蹲在廊下的花圃邊,借著檐下的燈籠光,把幾株被冬雪壓歪了的蘭草扶正。手邊擱著一把小花鏟和半袋新土,鏟刃上還沾著潮潤的泥。沈母從正廳出來,路過廊下時放慢了步子:「你大晚上不睡覺,蹲在那裡做什麼?」沈即明頭也沒抬,把一株蘭草的根往土裡又按了按:「白天忘了,想起來就弄一下。」沈母沒有追問,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他弄完了那幾株蘭草,又彎腰把掉在青磚上的碎土掃進花圃里,這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幾株蘭草去年夏天就歪了。」沈母說。沈即明把花鏟放回牆角:「所以現在才扶。」沈母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身回屋了。
他站在廊下看著那幾株剛扶正的蘭草,夜風穿過廊下,葉片微微動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沒有再想那封信,也沒有想盛家那邊定親的事,只是站了一會兒,彎腰把花鏟放回原處,轉身回了書房。那封信還在桌角,他沒有走過去碰它,吹了燈,躺到了床上。窗外的風穿過廊下,他聽著那聲響,沒有再想,慢慢地睡了過去。他不知道那封信會在桌角躺多久,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把它送出去。他只是覺得,今夜他已經把蘭草扶正了,院子裡的土也被他重新拍實了,他可以等到自己想清楚再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