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斷續

  如蘭病好的那一日，天氣忽然轉暖了。頭天還是北風緊了一整日，第二日早晨推窗，風卻軟了下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晨光里沒有再晃。明蘭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往壽安堂去請安。老太太正在喝粥，看到她進來放下粥碗：「今日穿得鮮亮。」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天暖了些。」

  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日光落在青磚地上，明蘭沿著遊廊往前走，遠遠看到墨蘭站在自己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一頁又停住了。她沒有走近，繼續往前走。走到穿堂口的時候，迎面遇到長楓從外面回來。他看到明蘭放慢步子：「四妹妹昨日來問我，說她繡的那幅紅梅該不該裝裱。」明蘭停下來：「那你怎麼說？」長楓說：「我說裝裱了就得掛出來給人看，想清楚了再裱。她站了一會兒，問我——『給別人看和給自己看，哪個更難？』」明蘭想了想：「那你怎麼回她的？」長楓說：「我說給自己看更難。」他沒有多留，說完便走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遊廊，想起墨蘭坐在廊下說「我知道它哪裡不夠好，但還是想留著」時手指在帕子邊緣停了一下，像她也在學著留那些不完美的東西了。

  傍晚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握著佛珠，臉色比前幾日白了些。她在壽安堂門口停了一瞬，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壓著嗓子的咳嗽聲，尾音帶著一點拉不回來的澀。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把咳嗽壓下去了，正靠在迎枕上閉著眼。「祖母，您夜裡咳了？」老太太沒有睜眼：「老毛病了，入冬就這樣。」明蘭沒有再問，在炕沿上坐下，目光落在炕桌角那包拆開的陳皮上——賀家上回送來的，封口打開了，裡面少了幾片。她伸手把陳皮包拿過來翻了翻，紙包邊緣微微捲起，疊口處露出一角紙條。她抽出來展開，賀老太太的字跡圓潤沉穩：「老姐姐的舊疾入冬易犯。若咳得緊了，用陳皮三錢、川貝兩錢、冰糖少許，煎水服。連服三日。」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六丫頭若看到這個，替我去跟你祖母說一聲——她這個病根子拖了好些年了，光靠藥壓不是辦法。等天再冷一些，讓她多穿一層夾襖，腳底下也要暖。」明蘭看著那行小字，忽然想起賀老太太那日從華蘭屋裡出來拉住她的手說「你祖母身邊有你」時的語氣，像是在叮囑她，又像是在託付她。她在那日就已經想到了祖母入冬會犯病，已經準備好了方子，卻沒有當面說破，只是夾在陳皮包里遞了過來，像是一把傘遞過去的時候是合著的，你打開了才知道裡面有備好的東西。

  她把紙條折好放回陳皮包里，抬頭看了老太太一眼：「祖母，這方子您知道嗎？」老太太這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陳皮包：「她走的時候提過一句，說要是咳了就泡水喝。」她頓了一下，「我以為只是尋常陳皮水。」明蘭把那張紙條放在炕桌上：「她寫了方子夾在裡面，是怕您不當回事。」老太太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才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遍，又放回炕桌上：「她這個人，做事做到這一步，倒是她一貫的脾氣。」明蘭站起來：「我去抓藥。」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祖母，賀老太太還讓我跟您說，您這個病根子拖了好些年了，光靠藥壓不是辦法，天再冷一些要多穿一層夾襖，腳底下也要暖。」老太太沒有接話，但明蘭聽到身後佛珠捻動的聲響停了一瞬，又繼續捻了起來。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明蘭走在青磚地上，手裡的紙條被她握了一路，邊角微微發皺。藥鋪的夥計接過方子看了一眼，說是尋常方子，藥都有，轉身去抓了。明蘭站在櫃檯前等著，看著夥計從一排小抽屜里抓藥、稱重、分裝，紙包包好，細麻繩系了個結。她接過藥包的時候，又想起那張紙條底下那行小字——「六丫頭若看到這個，替我去跟你祖母說一聲。」賀老太太寫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會是她看到這張紙條，而不是房媽媽，也不是旁人。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把抓好的藥包擱在桌角，沒有點燈。她想著賀老太太那張紙條——上面是寫給祖母的方子，底下卻單獨多了一行寫給她的，像是知道她一定會翻到那一頁，一定會看到。她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張紙條的邊角，又收回了手。窗外起了風，她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賀老太太在給華蘭看診的那一天，就已經把祖母入冬的事也一併算好了。她來盛家一趟，看了兩個人，留了兩樣東西，一樣是擺在明處的藥方，一樣是夾在陳皮包里的字條。之前還傳話來讓明蘭有空多去看看華蘭，明蘭想兩世賀老太太在醫者仁心這方面都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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