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春別

  三月十六，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宥陽的早晨比汴京安靜。她翻了個身，想著沈即明今日要走，又躺了一會兒才起來。琦兒端了洗臉水進來，今日她比昨日穩了一些，梳頭的時候沒有扯到頭髮。明蘭換了一件煙紫色的細綾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小的梔子花苞，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紋路，只在光線偏轉時才會微微泛亮。下身配一條月白色的細褶裙，腰間繫著一條藕荷色的絲絛。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那株山茶的花瓣又落了一層，有幾片落在青磚地上，被晨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午後，賀家老太太辭行。賀弘文站在馬車旁邊，朝廊下的明蘭微微點了一下頭，明蘭也回了一禮，隔著半個院子。馬車駛出院門，拐過村口的老槐樹，消失在晨光里。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信，見她進來放下信：「今日走了兩個人。你大伯父那邊已經讓人去鎮上回話了，孫家這門親事不會再提了。淑蘭的事，總算徹底了結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祖母，我們什麼時候回汴京？」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大祖母的身子已經大好了，我也該回去了。後日一早啟程，你跟我一起回去。」明蘭愣了一下：「這麼快？」老太太說：「出來一個多月了，該回去了。你長柏哥哥春闈在即，府里不能沒人看著。」她頓了一下，「你大祖母這邊的事已經了了，再住下去也是添麻煩。」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想著前世來宥陽的時候，那時候她十四歲，大老太太的病已經拖了一年多，在榻上油盡燈枯，整個宥陽盛家都籠罩在一種不言不語的凝重里。她記得大老太太走的那天，院子裡那株山茶已經落盡了花，只剩光禿禿的枝丫。這一世提前了幾年來到這裡，大老太太還在，精神一日比一日好；淑蘭也沒有嫁進孫家，不比吃那些苦。她不知道那些改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知道它們會通向哪裡。但她知道，這一世她來得早，很多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茶花的葉子，指尖觸到微涼的葉面。宥陽的春天快要過完了，後日她就要回汴京了。而她回到汴京的時候，長柏哥哥正在備考春闈，府里的日子會重新開始。她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