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她翻了個身，今日放榜，她不可能在第一時間知道結果，只能等消息從前院傳來。
她起來洗漱，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袖口用銀線繡了幾片竹葉，往壽安堂去了。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喝茶，見她進來只說了一句：「今日放榜。」明蘭坐下來，接過房媽媽遞來的粥，低頭慢慢喝。
辰時剛過，房媽媽推門進來，笑得眼睛彎彎的：「老太太，長柏少爺讓人傳話來了——沈二公子中了，二甲第三名。長楓少爺也中了，三甲第十二名。」明蘭的粥勺停在碗裡，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喝粥。老太太轉頭問房媽媽：「長柏那邊還有什麼話？」房媽媽說沈二公子一早就去貢院門口等著了，榜貼出來的時候他站在最前面，看完站了一會兒才走。長楓少爺高興壞了，被同科幾個人拉去喝酒了。老太太點了點頭：「長楓能中，莊先生說他這幾年的書沒白讀。」
明蘭沉默了一會兒：「大娘子那邊高興嗎？」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她高興歸高興，但長楓是林噙霜的兒子。她能做到不攔著、不使絆子，已經盡了主母的本分了。至於高不高興，那是她自己的事。」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走在廊下。她穿過穿堂的時候聽到前院傳來如蘭的笑聲，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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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里如蘭已經到了，看到她進來撲過來壓低聲音說：「長楓哥哥中了！我娘嘴上沒說什麼，但背過身去的時候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我看到了，她以為我沒看到。」墨蘭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書，手空空的，沒有拿繡繃，只是看著窗外。明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長楓哥哥中了。」墨蘭沉默了一會兒：「早上消息傳來的時候我在針線房，趙媽媽告訴我的。」她頓了頓，「他這幾年確實認真讀書了。我住在他隔壁，每天半夜都能看到他在燈下翻書。」明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墨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過了一會兒輕聲說：「我還在繡花。梅花繡完了，趙媽媽說等過完秋天就能教我繡屏風了。」
齊衡坐在前排，他的書攤開著，但很久沒有翻過一頁。如蘭和墨蘭說話的時候他沒有回頭，但翻頁的手停在那裡。明蘭注意到了，但沒有特意去看他。齊衡大概也在想自己什麼時候能下場。他文章底子不差，但莊先生說了好幾次「不夠活」，平寧郡主又管得緊，他能不能下場、什麼時候下場，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
午休的時候明蘭從私塾出來，長柏在前院廊下站著等她：「廷燁也考完了，武舉放榜晚幾天。他讓人帶了話——騎射步射都過了，策論寫得比他自己預想的好。莊先生今天在書房坐了一會兒，走的時候說了一句『這兩人都還算爭氣』。」明蘭點了點頭：「齊小公爺今天一直沒怎麼翻書。」長柏說：「莊先生前幾天評他的文章，說他文章太規矩了。他自己心裡有數，所以今天比平時更安靜。不過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明蘭沒有接話，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閉著眼，知道她進來也沒有睜開：「墨蘭那丫頭今日也高興吧？」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她沒有笑，但坐了一整天沒動，大概是在想長楓哥哥考中了，她自己也該往前走一步了。」老太太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會看人。」明蘭沉默了一會兒：「祖母，齊小公爺今天在私塾里一直沒有翻書。他覺得落了後吧。」老太太說：「他落了後是真的，但他急也沒用。他母親平寧郡主不會讓他走彎路的，他的路就只能走直線。等他自己想明白的時候，自然就知道該怎麼走了。」明蘭沒有再問，那是齊衡自己的事，跟她沒有關係。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沒有點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台的木框上，白天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小簇桂花，花瓣已經幹了，她伸手把那片桂花拈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了。明天他會來。後天也來，大後天也來。那個空了一個月的位子，明天就會有人坐回去。她會推門進來，看到他坐在那裡低頭翻書，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一場考試結束又回來了。
她站了一會兒，關上窗，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