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們吃了癟,卻不願打退堂鼓,一波波跪在了台階上,大聲地朝著宮殿隔空喊話,要勸天子終止這場鬧劇。
然而天子也不是吃素的,傳令他們再不滾蛋,廷杖伺候。
那邊禮部侍郎就沒有言官們頭鐵了。
GOOGLE搜索TWKAN
他還年輕,上有老下有小,當初選擇進禮部就是覺得這裡安穩,沒有朝堂鬥爭里的那些刀光劍影,圖個安身立命而已。
但現如今刀子還是架到他脖子上了,頂著九五之尊的遑遑天威,他就算知道這婚事不能辦,也不得不為了保命,昧著良心籌備了。
也不費事,如同天子交代的那樣,並不奢華隆重,倒像是貧苦百姓小家的婚事,稍微用紅綢布置了一下新房,喜燭一點,一桌喜宴,備上合卺酒,這事就搞定了。
此時韓修已經梳洗沐浴過,換了身乾淨整齊的衣裳,俊美臉孔雖然依舊蒼白,但好歹有點暖色了,不像之前那般憔悴。
「太傅,吃些東西吧,吃了東西才有力氣。」
「您大概不知道,伺候君王可不是輕鬆的事,太傅要有點力氣,才能讓朕盡興。」
不堪入耳的話語擠進耳朵里,像粗糲的刀劍一樣慢慢凌遲著人的羞恥心和自尊心。
韓修半垂著眼帘,面上顯現出一種無動於衷的木然。似乎他已經準備好了接受這種折辱,這些污言穢語已經不會令他感到難堪。
但是只有韓修自己知道,他現在藏在袖子裡的兩個拳頭已經快捏碎了。
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並不是什麼看重氣節和尊嚴的人,清冷孤高都是別人給他的評價,是為了迎合外人而扮演出來的太傅人設罷了。
但是真到了被人面對面羞辱的時候,他才知道這滋味真的不是好受的。
【宿主,吃點東西吧,你已經很久沒進食了,你現在的健康指數很糟糕啊。】意識中,系統跳出來提醒韓修。
韓修屏息,在心中有氣無力地回答:「吃不下,你沒聽見他說的混帳話嗎?」
【聽見了,但你就當狗叫吧。】
【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呀,任務還很漫長,道路還很曲折,你得堅強呀宿主!】
在系統的一番鼓勵之下,韓修最終還是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聲,然後在李恤的注視下,抬手拿起了筷子,夾了面前盤子裡的菜,送入口中。
食不知味,御膳房的大廚挖空心思做的珍饈,在韓修嘴裡嘗不出一絲可口。
「嘗嘗這道什錦豆腐,朕記得太傅愛吃這個,多吃一些。」
李恤就同往日一樣,會在吃飯時細心伺候他敬愛的太傅,自己根本顧不上吃東西,只恨不得把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挑進太傅的碗裡。
而那時的韓修對李恤也是極好的,也總會把李恤喜愛的食物夾到他的碗裡,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感情比真父子還要親厚。
可是自從韓修下定決心要打磨李恤起,就再沒給李恤夾過一次菜,而如今更是根本不碰李恤夾過來的菜,淡色的雙眸無視碗裡的豆腐,只表情麻木地夾面前盤中的菜吃了兩口。
「太傅這就吃飽了?」
見韓修放下了筷子,李恤笑著問他。見韓修不應,便權當是默認了,於是自顧自拿起了早就準備好的金杯,自己端一杯,另一杯遞給韓修。
「太傅,該喝合卺酒了。」
此刻被布置為婚房的地方,乃是當年的太子寢殿,禮部侍郎也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副五尺高的巨幅雙喜牌匾,就那麼紅艷艷,無比刺目地掛在大殿正中的牆壁上。
而就在這牌匾下,眼看著李恤是要把這大婚的鬧劇進一步做下去,韓修好容易才平定了情緒,沉默了許久,才輕聲嘆息著說:「恤兒,別鬧了。」
「嗤!」
李恤居然發出了一聲輕笑,似乎聽見了很好笑的話。
「太傅怎麼還沒明白?朕是認真的。」
「看來這合卺酒,太傅是不會喝了,也罷,這些虛禮實在沒有意思。」
他將金杯隨手一扔,杯子從桌子翻滾到地上,酒水灑了一片。然後他站起來,一把攥住韓修手腕,目光兇狠地將韓修從座椅中拉起來,然後往一側重重一推。
韓修被推得踉蹌幾步,雖然努力穩住身形,但是虛弱的身體仍是不爭氣地跌倒。
他從不曾這樣狼狽地彎過脊樑,當即就便悶不吭聲地爬了起來,但是堪堪站起,還未將脊樑挺直,就看見面前是隔著內殿的珠簾,而珠簾的後面,赫然是一張裝飾著大紅幔帳的龍床。
「太傅,侍寢的規矩您應該懂一些吧。」
李恤在他身後負手而立,神情閒適而狠毒。
「當然,若太傅實在不懂,朕也可以叫兩個太監來教一下。」
過去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純良小白花,此時卻一臉正經地說著惡毒且下流的話,韓修真是覺得自己要遭不住了,身子搖晃一下,不得不扶住牆壁才能保持站立,而身體各處的疼痛一直就未停止,此刻他眼前更是一陣陣發黑。
「太傅,你可要撐住,千萬別暈過去了。」
身後,李恤好整以暇的聲音傳來,透著令韓修徹骨生寒的冷酷。
「外面那些想壞朕好事的言官應該還沒走,你若是暈過去了,敗了朕的興致,朕就只能拿他們出氣了。」
「……」
「說起來,文死諫,武死戰,朕登基後,戰死的武將不少,但是死於諫言的文官卻還沒有,嗯,似乎也是可以死幾個了。」
視人命和百官的忠誠為草芥,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皇帝該說出來的話,韓修當即蹙眉,回頭嚴厲看著李恤:「這等昏君之言你也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
李恤笑著走過來,像一頭悠閒的猛虎逐漸逼近他的獵物。
「對上太傅這種佞臣,朕要是不做個昏君,又如何能配得上?」
隨著字字珠心的言語,李恤已經逼到韓修跟前,大國君王銳利的雙眼緊緊盯著曾經隻手遮天,如今任他拿捏的太傅,臉上湧起復仇的快意。
他微微俯身,將英俊明朗的面孔抵近韓修眼前,湊近韓修耳畔輕聲問:「太傅,你那麼聰明的人,當初背叛我時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淪為我的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