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咳嗽聲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此起彼伏,像是有人按下了一個隱形的咳嗽開關。幾個老師手忙腳亂地關閉院校官網上的委派通知頁面,動作快得像是被教官抓到偷看違禁內容的新兵。賀墨目不斜視地走過那條被隔板分割出來的狹窄通道,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不快不慢,和他在任何一條走廊里走路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他的工位在三樓靠窗的位置,桌面整潔得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幾摞還沒批改完的學生設計圖紙整齊地碼在桌角,旁邊放著一支沒有蓋筆帽的電子筆,窗台上擺著一盆又又塞給他的多肉植物,胖嘟嘟的葉片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翠綠色。
他打開智腦終端的全息屏,平靜地將那條委派通知劃掉,開始整理今天的工作日誌。
旁邊工位的椅輪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一盒洗得乾乾淨淨還掛著水珠的新鮮樹莓被推到賀墨手邊。
推樹莓的人叫賈元元,人形關節傳動機構研發專業的導師,比賀墨大不了幾歲,一頭永遠梳不順的爆炸捲毛蓬蓬鬆鬆地堆在腦袋上,紅色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又圓又亮,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塞進了一件白大褂里的毛絨玩偶。她是和賀墨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入職的,當年在導師面試選拔上被錢副院長刁難得快哭出來,是賀墨不動聲色地站起來,悄悄指出一個遺漏數據幫她解了圍。從那以後賈元元就單方面認定賀墨是她過命的兄弟,雖然兩人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說一句話。
「賀老師,你的胳膊沒事吧?」她壓低聲音,目光在他額頭的繃帶上停了一下,然後誇張地嘆了口氣,「這麼俊的臉,額頭可別留疤了。那簡直是聯邦和陸指揮官的一大損失。」
賀墨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賈老師在學院裡是個異類。她不在乎什麼派系、什麼輿論、什麼站隊,她對人好就是單純地覺得你值得好。這種性格在風平浪靜的時候顯得大大咧咧,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卻格外難得。
她和賀墨十天半個月也見不著一面,但只要見了,就會用這種仿佛昨天才一起吃過飯的熟稔語氣和他說話。
「……沒事,謝謝關心。」賀墨看著那盒樹莓,接了過來。他平時不太吃水果,但還是拈起一顆放進嘴裡。
酸酸甜甜的。
賈老師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幾寸,爆炸捲毛差點戳到賀墨臉上,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像是在交換什麼機密情報:「這個委派是那個錢茂搞的。院長和幾位大校這周去了第一軍校參加聯邦軍事教育聯合會議,不在院裡。他就趁著一言堂的時候胡搞,把王教授的活兒硬生生擼下來甩給你。全院群發,就是要讓你下不來台。」
賀墨沒有接話,只是拿起一顆樹莓在指尖慢慢轉著。賈老師顯然不需要他的回應也能繼續說下去。
「對了,你知道那個想進你機甲車間的新老師是誰嗎?」她抬了抬紅框眼鏡,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就是錢茂的侄子。親侄子。今年剛從一個三流機械學院混了個學位,連聯邦註冊機甲技師的資格證都沒考下來,就想往你的工作室里塞。你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你的工作室是軍區特批的,掛靠在軍區裝備部名下,只要能進去,就等於鍍了一層軍區的金。以後出去隨便哪個機甲企業都會搶著要。」
賀墨瞭然。原來如此。副院長今天那番虛偽的寒噓問暖、那句「新來的老師技術不錯人也老實」的試探,全都有了來龍去脈。
看來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就盯上了他那間由聯邦軍區特批、掛靠軍區裝備部的私人機甲工作室。錢茂這人精的很,他不單單是想要一個名額,更是想要一條從學院直接通往軍區裝備部的暗道——只要他的侄子進了賀墨的工作室,就等於在軍區的編制體系里有了一個立足點。而副院長今天同時打了兩張牌,如果塞人成功,侄子就順利鍍金;如果塞人失敗,就甩出直接委派噁心他。把他架上第一軍團選拔培訓這個公開處刑的考場,讓他當眾出醜。不管哪張牌,賀墨都是輸家。
「……真夠陰的。」賈老師小聲說,語氣里替賀墨不忿。
賀墨把樹莓放回盤子裡,樹莓在盤子裡滾了小半圈。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讓人猜不透的平靜。其實真是巧,打瞌睡都有人過來送枕頭,他剛答應了陸振霆上將在學院裡做個暗哨,暗哨還沒開始工作,就有人把台階主動送上門來了。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賈元元似乎覺得自己剛才把氣氛搞得太沉重了,拍了拍賀墨的肩膀,「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你經手的那六十七台機甲,哪一台不是在戰場上立過功的?你就是——你就是不太愛說話,不太會跟領導搞關係。但學生不瞎,第一軍團的士兵也不瞎。你把選拔培訓做好,數據擺在那裡,他們還能把你吃了不成?」
賀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把智腦終端調到工作界面,打開一份空白的培訓計劃文檔,在第一行標題欄打下了一行字:第一軍團新生選拔培訓方案。
與此同時,聯邦第一機甲學院的校內論壇已經徹底炸了。機械學院官網那條委派通知不知道被誰截圖發到論壇上,一石激起千層浪,在新生老生之間炸出了一場跨年級的大討論。主帖標題一個字比一個字震驚:《臥槽!!今年新生選拔培訓的負責老師是賀墨導師!!》
發帖人顯然是機械學院的老生,正文只有一段話,但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在表達震驚:「我整個人都傻了。你們知道往年的選拔培訓是誰負的嗎?王教授!戰地機甲維修與重構系的那個王教授!他帶這個項目帶了十幾年,選拔率年年五十左右。今年突然換成賀墨導師??不是質疑賀墨導師的能力——他是我見過最牛的機甲師——但是!!但是他和第一軍團的關係!!你們知道嗎!!兩年前!!好像是被第一軍團的第一作戰隊!!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