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朝陽區，京城早教中心。
這家早教班藏在一棟改建過的法式別墅二層，年費二十八萬，不對外招生，只靠家長之間的閉環推薦。
教室牆面刷了水性漆，地上鋪日本進口軟墊，蒙氏教具按月齡分區擺放，窗簾是遮光度百分之九十五的亞麻面料。
陸念深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檢查過軟墊的接縫，平整度及格，踩上去不會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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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八個孩子，年齡跨度八個月到兩歲半。
陸念深是最小的一個，也是心裡最忙的一個。
他坐在遊戲墊角落，面前擺著一堆德國櫸木積木，左手握圓柱體，右手拿三稜柱，不緊不慢地往一塊兒湊，拼不上去，換個方向再湊。
對外展示的人設：十一個月大的嬰兒，正在努力理解「形狀」這個概念。
實際運行狀態：Lv3雷達全開。
以他為圓心，半徑十二米，教室八米乘六米，加上走廊和半開著的玻璃推拉門外的接待區，全部覆蓋。
八個孩子，六個保姆，兩個親自來的媽媽，三個早教老師，前台一個，保潔一個。總計二十一個信號源。
林輕語彈幕。
【一號，鍾家的，男，一歲三個月，前天把積木塔推倒了三次全往自己身上倒，空間判斷能力不及格，今天換了條新褲子，藍色燈芯絨，褲腳長了兩厘米沒收，走路踩著褲邊，保姆姓吳，四十出頭，右手腕貼了腱鞘炎的膏藥，貼法歪了，藥效會打折。】
【二號，方家的，女，兩歲，安靜型選手，從來不跟人搶東西，但她每次被搶的時候都會先看一眼對方的手，她在判斷對方是不是故意的，有腦子，可惜她媽坐在旁邊全程看手機，刷的是房產中介的朋友圈，錯過了百分之八十的互動窗口。】
【三號，新面孔，上周沒見過，保姆也是新的，自報家門說蘇家遠房親戚介紹來的，但這個保姆的鞋是超市貨，後跟磨偏了，左腳比右腳嚴重，走路有輕微的外八字，帶過高端客戶的保姆不會穿這種鞋。存疑。】
三號旁邊坐著四號五號，陸念深掃了一輪，沒什麼亮點，一個在啃自己的襪子，一個在用口水畫地圖。
【六號，周家的，兩歲半，全班最大，但社交能力排倒數第二，上課四十分鐘跟老師說了兩句話，一句「不要」，一句「媽媽」，保姆太強勢，把他所有的互動機會都代勞了，孩子張嘴之前保姆先開口，長期下去語言發育要出問題。】
【七號八號無數據更新，略。】
他把圓柱體和三稜柱搭在一起，搭了一個物理學上不可能自立的結構。兩秒後塌了。
早教老師小跑過來，蹲下，笑容標準：「念念，我們這樣搭好不好？」
她把積木按教案上的方式堆了一個金字塔，很規整。很無聊。
彈幕：【我的搭法是測試非對稱重心的崩塌閾值，你的搭法是幼兒園教學大綱第三課，我們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沒配合，拿起一塊積木塞嘴裡啃了兩口，老師笑了笑走開了，估計以為他在口欲期。
十點二十分，課間。
保姆們從走廊湧進來，接水的接水，換尿布的換尿布，教室里人員流動驟增，說話聲疊在一起。
錢伯抱他起來喝了兩口溫水，三十七度，這個環節錢伯從不失手，喝完，陸念深蹬腿掙了兩下，錢伯放他回墊子上。
彈幕：【錢伯膀胱不行，十點二十五分準時要去洗手間，三、二、一】
錢伯果然起身朝衛生間走了。
【完美預測，留我一個人，正好。】
他趴在墊子上，臉朝向教室的玻璃推拉門方向，門半開著，走廊聲音通透。
三號孩子的新保姆站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背對著教室，右手貼著手機壓在耳朵上，左手扶著飲水機的出水口，沒在接水，只是借個站的姿勢。
接通前她偏頭掃了一眼走廊兩端，課間時段，保姆和孩子全擠在教室裡面，走廊空的。她沒往地面方向看。
三米八外一個趴著的嬰兒不在她的視野範圍內。
聲音壓得低，但走廊鋪了瓷磚，封閉空間的聲波反射損耗小，Lv3在這個距離上接收足夠清晰。
「……嗯，陶姐說了，明天發第二波……」
陸念深一動沒動，趴著，嘴裡還含著口水巾的帶子。
「……這次不是文章了，是視頻，找了個演員，專門仿林輕語那個前同事的樣子，對著鏡頭說親眼見過她給小孩餵白色粉末……」
彈幕速度驟升。
【視頻，假冒前同事，指控餵白色粉末，明天發，第二波。】
「……陶姐說花了不少錢，團隊是海外的，做出來的效果特別真，一般人看不出來……」
【海外團隊，視頻造假，跟C-09配方的海外來源，同一個方向，存檔，最高優先級。】
保姆掛了電話，揣起手機，走回教室。
經過陸念深身邊時掃了一眼，一個趴著啃布條的嬰兒。
目光掠過，人走了。
九秒。
第二段。
鍾家保姆吳阿姨蹲在教室西側的儲物櫃前，正往柜子里塞孩子的備用衣物，一個穿灰色風衣的女人從走廊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透明袋子，裝著兩罐嬰兒輔食，進門時在前台晃了一下，說給鍾家孩子送東西，前台正忙著給三個保姆登記離場時間，抬手指了指教室方向就沒再管。
女人沒別來訪胸牌，步子不急不慢，穿過半開的玻璃推拉門，走到儲物櫃旁邊站定。把透明袋子遞給吳保姆，動作像一個正常的跑腿交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陸念深趴的位置距離儲物櫃三米八，中間隔了一排高度四十厘米的矮書架，剛好不遮擋聲波路徑。
灰風衣女人的聲音更低，比那個保姆小心，嘴唇幾乎不怎麼張。但Lv3的靈敏度夠用。
「記者會周五，國貿那邊的會議中心，十點開始，你帶著鐘太太的孩子到場，坐第一排。」
吳保姆手裡攥著一件嬰兒絨外套，沒說話。
「等記者開始提問的時候，你抱孩子站起來，說'我家孩子也被她們團隊看過，之後就不對勁了'——台詞明天發你，你背熟。」
彈幕一幀一幀地記。
【周五。國貿。記者會。鍾家孩子被安排當假證人。活人道具。台詞現成的。有劇本。】
吳保姆終於出聲了，嗓子發緊：「可是鐘太太那邊要是知道了，」
「錢到了沒有？」
停了兩秒。
「到了。」
「那就別操心鐘太太。」
灰風衣走了，來去加起來不到兩分鐘，教室里沒有第三個人注意到她。那隻透明袋子留在儲物柜上，輔食罐是真的——掩護做得乾淨。
吳保姆站在儲物櫃前，手裡那件絨外套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陸念深完成最終歸檔。
情報匯總：
一，明天第二波攻擊：深度偽造視頻，演員冒充林輕語前同事，指控餵藥。製作團隊來自海外。
二，周五國貿記者會：鍾家保姆已被收買，將攜鍾家孩子到場做虛假指認，有預設台詞。
三，兩條行動線的指揮者均為「陶姐」，與蘇家案幕後指使人信息一致。
四，海外視頻團隊，同方向線索再次出現。
以上四條，即時推送，完畢。
系統推送完成。
彈幕緊跟著變了畫風。
【輕語姐姐快看推送！有人要用假視頻搞你！周五國貿有記者會！鍾家孩子要被拿去當演員！你快看！！！】
連發三遍。
五十三層，國貿寫字樓。
林輕語手邊攤著宋清禾查到的第二家媒體GG打款明細，和第一家一樣，錢來自同一個空殼公司。
手機震了，推送標記最高優先級，紅色圖標。
她點開。
兩段對話複述，信息結構清晰。說話人特徵、時間、地點、內容分層標註，堪比一份縮微版的偵查筆錄。
十一個月大的情報員交上來的活。
她讀了兩遍，沒有立刻做動作。
拿起筆，在備忘錄上畫了一條豎線。
左邊寫「對方節奏」，右邊寫「我方動作」。
對方節奏：已發三篇文章（第一波），明天視頻（第二波），周五記者會（第三波）。
三天，三級遞進，文字鋪底、影像加碼、線下定錘。
如果三波全部落地，輿論就釘死了。
但對方露了兩個口子，一個是C-09的代號，這條她已經在查，另一個是鍾家孩子，一個活的、可追溯的假證人，背後有轉帳記錄、有台詞文本、有灰風衣女人的身份。
她給宋清禾打了電話。
「周五國貿有一場記者會，對方辦的，我要進去。」
宋清禾在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你要去她們的場子？」
「去掀桌，在她們自己的桌上。」
又停了一秒。不是猶豫，是在調整節奏。宋清禾做事永遠比別人快兩拍，但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讓林輕語把話說完。
「你需要什麼？」
「三樣，第一，三家媒體的打款證據鏈，做成投影格式。第二，查'陶姐'在京城的其他產業——我昨天看到工商信息里有一家月子中心在通州，掛著陶家親屬的名字，查它。第三，」
「第三？」
「查那家月子中心有沒有出過事，嬰兒層面的。」
宋清禾沒問為什麼。
「給我到明天晚上。」
林輕語掛了電話，又給陸衍辭發了消息。法務團隊周五到場，帶三個人。
陸衍辭秒回一條語音，兩個字：「好的。」
最後她給錢伯發了一條文字消息，讓他轉告念念：今天表現好，積木繼續玩。
十五分鐘後，早教中心。
錢伯從洗手間回來，蹲在墊子旁邊把手機上的消息念給陸念深聽，他當然不知道「積木繼續玩」是什麼暗號，只覺得太太關心孩子的學習進度。
彈幕：【收到指令，繼續潛伏，執行。】
他拿起三稜柱，啃了一口。
彈幕最後一條。
【本少爺十一個月零四天，首次情報行動，圓滿完成，考慮到目前還不會走路、不能打字、翻身姿勢也不夠瀟灑這三個先天限制，給自己打九十五分，扣掉的五分是因為口水巾的帶子確實太難吃了，下次自備磨牙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