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斷斷續續下了兩天。
陸念深這兩天脾氣不太好，不是真的鬧，就是黏人，稍微放遠了就哼兩聲，要人抱。
林輕語把他豎抱著，一邊在備忘錄上記下周的安排，一邊任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蹭來蹭去。
【「下雨了，出不去，煩。」】
【「本少爺要看噴泉。」】
【「下雨天噴泉有什麼好看的。」】
【「本少爺說好看就好看。」】
這段自言自語大概持續了二十分鐘，林輕語全程沒接，陸念深最後自己無聊了，找到一根布條咬著玩，消停了。
錢伯進來送文件的時候，看見這一幕，站在門口頓了一下，欲言又止。
「什麼事？」
「有人托宋太太轉了個聯繫方式，」錢伯把一張名片放到桌上，「是張家。」
林輕語低頭看了一眼，名片做得很素，張氏文娛，背面是一行手寫的字。「拜託宋太太引薦，望告知林小姐方不方便。」
張家，娛樂圈的那個張家，旗下簽了半個內娛。
「找我做什麼？」
「張導演家小公子，三個月大，」錢伯措辭了一下，「據說有些……棘手。」
棘手，這個詞在豪門育兒圈裡意味著什麼，林輕語已經很清楚了。
她把名片翻了一面，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陸念深，小傢伙正盯著她手裡的名片發呆，眼珠子追著她的動作轉。
【「張家？他們家買了贊助的那支球隊本少爺不喜歡。」】
林輕語：「……」
她把名片收進口袋，對錢伯說：「等我安排好這邊的時間，再回復。」
錢伯應了聲出去了。
名片的事，當天晚上宋清禾來了一趟，坐在嬰兒房門口的椅子上，喝著茶，繞了大半圈才把話說到點上。
「張家那個孩子，我見過一次，」宋清禾停了一下，「請了三批育兒師，最長的一批待了四天。」
四天。
這個數字比張教授團隊還短。
「棘手在哪？」
「哭。」宋清禾說，「不是一般的哭，他們家請的育兒師形容說，那孩子不是哭，是在唱歌劇，聲量能把隔壁房間的魚缸震出裂縫。」
林輕語把手邊的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抬頭：
「張導演是做什麼類型的？」
宋清禾怔了一下：「……什麼意思？」
「拍什麼電影的。」
「動作片，商業片，偶爾搞點藝術片，怎麼了？」
林輕語把記錄本蓋上，沒解釋。
腦子裡有個方向，但還沒確認，等見到孩子再說。
去張家那天，林輕語沒有帶陸念深，宋清禾代她轉告了一句，張家那邊回說沒關係，可以帶。
林輕語還是沒帶。
陸念深當天早上得知消息之後，腦海里發表了一篇情緒激烈的聲明。
【「不帶本少爺？本少爺沒意見，本少爺根本不想去，張家買了個破球隊，本少爺不稀罕，本少爺今天自己在家玩，錢伯陪本少爺。」】
然後當著錢伯的面，把小臉扭向窗外，進行了大約三分鐘的冷戰。
等林輕語提上包準備出門，陸念深又把臉轉回來了。
【「……早去早回。」】
林輕語沒吭聲，出門了。
張家的宅子在城郊，進門就聽見了那個「聲量」。
隔著兩道門，還穿著厚外套，林輕語站在玄關還是聽得清楚，高頻，密集，中氣出奇地足。
管家領她往裡走，走廊里對面來了三個人，都是育兒師的打扮，表情統一帶著剛經歷過什麼的那種茫然。
其中一個提著一個箱子。
不是來的，是要走的。
林輕語退到一邊讓路，對面那個提箱子的和她對上了眼，停了一秒，小聲說了句：「姑娘，你做好心理準備。」
然後走了。
林輕語在心裡把這個信息存好，跟著管家進了嬰兒房。
嬰兒房比陸家的小，但裝修花了大心思，四面牆都做了隔音處理，林輕語進門的瞬間，外面的那層聲音徹底消失了。
但裡面的那一層，直接打在耳膜上。
真的很響。
腦海里同步湧進來的彈幕密度是林輕語接手系統以來最高的一次。
【「這床！彈簧朝上頂本少爺！」】
【「燈！眼睛！刺眼！」】
【「熱！衣服！」】
【「奶嘴！臭！塑料！」】
【「吵！外面！施工！噪音！」】
……
林輕語站在嬰兒床邊，先做了一件事。
把所有彈幕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按優先級排了個序。
這孩子不是只有一個問題，是一堆問題撞到一起了，每一個單拿出來都不大，疊在一塊，就成了現在這個狀態。
旁邊站著張家的育兒主管，四十多歲的女人，職業素養看得出來，但今天眼皮明顯跳。
「麻煩先把遮光簾拉上，」林輕語說，「燈調到色溫3000以下，然後開門。」
育兒主管愣了一下：「開門？外面施工聲……」
「先開。」
門開了，外面的施工聲進來，嘈雜，低沉。
嬰兒床里的張小公子哭聲頓了兩秒。
腦海里的彈幕少了一條：
【「……這個聲音還不錯，有節奏。」】
原來如此。
張導演拍了十幾年商業動作片，片場的聲音從來不安靜，孩子在肚子裡聽了將近十個月的嘈雜低頻，突然來了個隔音房間，反而不對勁。
林輕語把奶嘴換了一個全矽膠無味的，幫他把衣服領子翻了翻，檢查了一圈床墊，果然，靠背部的位置有一處彈性過強的區域，側躺會頂到。
換了個位置，調了姿勢，奶嘴塞回去。
張小公子的哭聲降了一個量級，還有殘餘，但那個是餓了。
林輕語對育兒主管說：「準備餵奶，他餓了，最後一次餵是幾點？」
育兒主管看了下記錄：「兩個半小時前，按的三小時一次的計劃。」
「調成兩小時，他消化快。」
餵完奶，拍嗝，放下去。
施工的低頻聲從走廊里漫進來，不規律但夠響，張小公子哼了兩聲，慢慢不哼了。
整個過程，前後不超過二十分鐘。
育兒主管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手上的記錄板夾著沒動，表情是那種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進來一個男人，五十來歲，戴副眼鏡，就是標準的導演氣質，頭髮有點亂，看見床上安靜的孩子，腳步停了。
「睡了？」
「快了，」林輕語說，「他不是高需求，是環境錯了，你們的隔音做得太好了，他不適應。」
張導演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隔音牆，再看了看她，半天才說了一個字：「哦。」
腦海里，張小公子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本少爺在片場長大，要什麼安靜，那幫人真是搞不懂。」】
林輕語沒接這個，把床墊要調整的位置記下來，告訴育兒主管換一塊偏硬的，不要記憶棉，太軟了不適合三個月以下。
臨走前，張導演把她攔住了。
「你有沒有……空檔期？」他沒用「聘請」這個詞，說的是「如果我們這邊需要長期支持的話。」
這個措辭非常小心。
大概是被退檔太多次，學乖了，不敢說得太滿。
林輕語想了兩秒：「我主要在陸家，時間不固定，按次結算可以，固定排期沒有。」
張導演聽完，點了頭，問了一句：「如果我們需要頻繁聯繫……」
「走宋太太那邊。」
張導演推了推眼鏡，沒再問了。
回陸家的車上，錢伯打來電話，說陸念深今天趴著練習的時候撐了六秒，比上次多了一秒，讓林輕語記一下。
「他讓你打這個電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少爺說，讓我'如實告知'。」
林輕語掛了電話，在備忘錄上加了一行，陸念深趴姿，6秒。
然後往下翻，看見「顧小姐，下周三下午」那行字還在。
她把張家那個聯繫方式加到下面，又加了半行備註：
「隔音處理，環境噪音，低頻，記。」
車窗外的雨停了，路面還濕著，有輛紅色跑車從旁邊超過去，沒入前方車流里不見了。
林輕語蓋上備忘錄。
豪門幼崽的單子，好像開始接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