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嘶!
巨大的輪機在眼前轉動,耳旁響起的不止蒸汽尖銳的鳴響,還有隔著厚重甲板,那間昏暗艙室內發出的壓抑哭泣聲。
科林嘆了口氣,他並非與卡麗娜小姐同樣身處艙室內,而是通過職業技能與其交談,生怕對方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原本健康魁梧的身軀只剩下了布屑般飄動的殘軀,無形的烈焰仍在燃燒著那些試圖再次將自己吞沒其中的泥漿,唯有這樣,他才能保持著意識的清醒。
這種不生不死的狀態給他帶來了無止境的痛苦,唯有腦海中那些模糊的記憶才能平復他的情緒。
職業者,超凡階,這些曾經想都不敢想的名詞如今化為了現實,難免讓他有些不真實的幻感。
自己是怎麼走到現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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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的地方,叫什麼名字?
啊,暮溪。
……
暮溪鎮是臨近琥珀港的小型城鎮,那裡雖然沒有港口那般繁華喧鬧,但鎮子旁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溪,卻也承載了近百戶居民的人生。
科林的童年記憶里,除去那條小溪外,就只剩下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同時也是主人家的孩子,溫特。
「科林,我們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年少的溫特揮舞著手中筆直的木棍,利落斬斷了田野道路旁長出的雜草。
這是他父親花光了積蓄,請來了一名據說是職業者的強大老師教導課業後的第一天。
……
「科林,相信我!只有在琥珀港才能找到屬於我們的未來。」
「我會讓那些看不起我們出身的傢伙知道,只有實力才能證明一切。」
這是溫特背上了行囊,滿臉興奮地帶著自己離開家鄉,奔赴遠方的第一天。
「哈哈,科林,我成為職業者了!放心,你欠缺的那一項職業技能我也打探到了消息。」
「等我們下次任務回來,就替你買下,這樣我們就可以組成職業者團隊啦!」
這是溫特第一次出海滿載而歸時,拉著自己看向港口的落日,拍著胸脯大聲呼喊時的場景。
……
「科林,我遇上了一名商人的女兒,她真的很漂亮,也很溫柔,我想我可能是喜歡上她了。」
這是他們團隊第一次接受僱傭,負責陪同一名富豪參加宴會後,溫特坐在租住的酒館陽台,望著月色說出的喃喃自語。
……
「科林,這一套怎麼樣?能不能將我身上的疤痕遮掩一下,可別嚇到卡麗娜了。」
這是溫特與那名商人小姐第一次約會前,拉著自己緊張詢問穿著時露出的窘迫表情,也是自己第一次知曉對方名字的時刻。
……
「科林,我見過赫爾特先生了,他認為我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夠保護卡麗娜,我覺得還是得出海做任務。」
「至少晉升到專精階,我才能自信地敲響卡麗娜家的大門。」
這是某一天,溫特帶著幾分失魂落魄的神色,在酒館前台飲下一整杯朗姆後,再次望向那片遼闊海域時的畫面。
……
「科林,我和卡麗娜約定好,她會在門口種下一片向日葵等著我!我會在一個晴朗無比的早晨,摘下這朵花帶著她一起走向我買下的莊園!而你將是我們的管家!再也不用面對海上的風暴與烈日了!」
這是溫特在一處未知海域上獲得了一大筆珍貴財寶後,小心翼翼將其藏好,帶著滿懷期待的目光,微笑著向自己描述美好未來的情景。
……
「科林,你快逃!一定要活下去,同時告訴卡麗娜,我可能無法赴約了……向日葵,怕是等不到我回來了。」
這是溫特滿臉血跡,將襲殺來的海賊砍死,轉頭將重傷的自己推下熊熊燃燒著的探索船時,最後留下的話語。
……
「啊,這是卡麗娜小姐特別囑咐照顧好的向日葵花,小姐最近身體不適,客人你可千萬別碰著了,不然我們可不好交代。」
這是面容姣好的女僕讓自己在庭院等候時,特意吩咐的話語。
當自己看見那迎著陽光盛開的花卉時,第一次沒有完成溫特交代的事情,趁著女僕通報的時候,轉身獨自離開。
……
自那以後,科林的記憶就變得清晰了不少。
他一直在暗中關注著卡麗娜小姐的身體情況,並利用溫特和自己殘留下來的團隊資金,四處打探尋找治療的藥劑,同時默默守護著卡麗娜的安全。
他只希望能等到卡麗娜小姐健康以後,再找機會將溫特的遺言告知對方。
這一等,便是兩年過去。
科林也從學徒階的職業者晉升到了專精階的老練航海家。
那處庭院的向日葵花也從一朵長成了一片,如同它的主人般,時刻期待著太陽的到來。
在他花費重金購買的藥劑幫助下,卡麗娜小姐的身體漸漸恢復起來,因為每次都是以溫特的名義送去藥劑,所以她還不清楚溫特的情況。
就在科林做好了準備,打算再次登門將溫特的遺言告知對方時,才發現赫爾特一家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前往金侖港。
本以為卡麗娜能放下思念,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也算是完成了一部分溫特的心愿。
但在看見他路過庭院,看見一朵被精心裁剪下來帶走的向日葵花後,他還是連忙追了上去,買下了同樣的船票。
這艘叫做白珊瑚號的船隻將三等艙與一等艙劃分得距離很遠,並且有水手的看守,他沒辦法直接找到一等艙的卡麗娜小姐。
直到好不容易在甲板上偶然撞見卡麗娜小姐的身影時,卻目睹了她被貴族調戲而身體再度不適的一幕。
在那一刻,他已經攥緊了腰間的短劍,但在赫爾特先生呵斥對方並且將卡麗娜小姐帶回船艙時,多年的航海冒險經驗還是讓他緩緩鬆開了手。
現在出手教訓那名貴族只會和他的護衛打成一團,給卡麗娜小姐帶來更大的驚嚇,沒機會傳達溫特最後的遺言。
於是他就如同過去兩年一樣,在暗處默默守護對方的安全。
就在一個夜晚,他發現貴族帶來的侍衛似乎打算對卡麗娜小姐不利時。
哪怕知道面對的是三名與自己同階的職業者,他還是果斷出手將幾人擊退,並且嚇唬了躲在暗處觀望的貴族子弟。
為此他也付出了重傷的代價,躺回自己三等艙的房間時,為了繼續自己守護的誓言,他仿佛看見了逝去的溫特在對他點頭。
專精階的實力不足以完成溫特的心愿,那麼自己就必須晉升超凡階!
在此之前他其實已經達到了那個門檻,但一直沒有足夠的信心。
於是,他帶著早已準備好的材料,來到無人的貨艙開啟了本就把握不大的晉升儀式。
誰知晉升的最後一刻,他眼前的景象瞬間回到了那個讓自己失去最好朋友的夜晚,再度面對起了那些猙獰襲殺而來的海賊。
可這一次,他怎麼好像看見是他將科林推倒,將自己最好的朋友留給了那些海賊,而他帶著殘留的財寶果斷跳入了大海,抱著一塊爛木頭活了下來。
不,不對,我是科林,不是溫特!
溫特早已經死了。
對不起,卡麗娜,向日葵花等不到我的歸來,只有沉默的守護,才是我的終局!
科林搖了搖頭,意識從回憶中瞬間清醒,被無形烈焰燃燒的泥漿再度翻滾,將殘破的軀體再度撐起,讓軀體重新化作了一片蒼白腫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