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葉掀開斗篷帽,露出一張皮色暗紫的龍國面孔。
他慶幸蒙納白天是做甘蔗水的,要是用晚上徒手掏泥糞,白天揉麵團,可真要乾嘔幾下表示噁心。
手電筒照亮身影。
蒙納霎時吃驚:「修者!你……在給街道驅邪麼?」
夜晚只有娼妓和賭場等苦修者不能沾邊的娛樂店鋪,雖然有些修者專門以苟且修行,可這等信仰對選址有嚴苛規定,通常在墳場、特殊曼荼羅結界中,所以一名修者在夜晚街道出現,非常有違背信仰的嫌疑。
不過,他不能直言對方的錯誤,好心的修者曾告誡他,口德積攢非常重要。
其他人見來人是修者立即安下心,不等周葉回答,催促蒙納快點幹活。
他們動作麻利,忍耐惡臭,前後足足挖出十個麻袋的淤泥,然後用水管小心沖洗淤泥,慢慢過濾出些許粉塵一樣的細碎金粉。
周葉在旁側幫著把風。
他漫不經心掃過犄角旮旯,瞧見兩條相互盤繞的小蛇,兩指粗細,無毒,四隻烏黑眼睛倒映他和蒙納等人的身影。
倒映畫面蘊含秘力,透過虛空,同時投射入另一人腦海。
「帕庫。」
低沉嗓音仿佛擁有魔力,嗡聲如同遠空號角,不多時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現門洞外。
「天神,七大仙人祝福您。」帕庫渾身緊繃,陰狠眉眼怎麼也藏不住惶恐膽戰,他偶然到賭場閒逛,沒成想就被天神喊來,腦中瘋狂回想最近有無好好的殺人,有無好好的賄賂伺候官員。
「你收了淘金小子做手下?」
帕庫嚴肅蹙眉:「卑微的職業,只有我手下才會去接觸。」
他謹慎觀察天神表情,補充道:「我有十名手下,立馬能問出。」
另一邊。
周葉察覺出不對勁。
蛇的氣息跟普通蛇沒區別,可是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小老鼠經過時,這兩條蛇毫無興趣,仿佛僧人入了定一般,也不吐蛇信子。
他稍微側過身避開蛇眼,打消向蒙納打聽消息的念頭。
蒙納等人正用古法鍊金。
毫無防具,把淘洗出來的一小撮金粉混合硝酸煮沸,再加入水銀並用手攪拌,水銀包裹金粉形成『汞齊』,將擠壓後的汞齊用炭火焚燒,使水銀蒸發,最後加入硼砂高溫熔煉,得到米粒大小的高純度黃金。
操作中直接吸入水銀蒸氣,又徒手接觸,令水銀從皮膚滲透進血液。
難怪蒙納瘦弱且神態痴傻。
原來是水銀中毒。
天蒙蒙亮,蒙納等人高興地說運氣真好,迫不及待找到收購商人,換到三百盧比。
三百盧比僅僅是金貨行業市場價的零頭,那商人一直稱純度不足,只肯給這麼多,再分成四份,每人大約得到一頓簡單的飯錢。
真正累的人不會想太多。
他們簡單擦了把汗,繼續跑下一份工作,幾人分散開。
蒙納依舊售賣甘蔗水,推著推車到路上搶占位置。
他取出一個陶土小瓶一飲而盡,笑道:「淘金活計很累,我從神廟領了免費聖水,每次喝身體頭腦都精神百倍。」
「……你開心就好,拿著這個,保佑今日順利。」
周葉摘下手腕上花環,雙手合十,低頭默誦,交給蒙納。
他實在不知道蒙納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一切都這麼艱難,沒有教育,沒有生活保障,往後子嗣前程難變。
周葉告別蒙納。
然而。
今日註定不平靜。
一伙人馬氣焰騰騰出現。
領頭一名黑衣男子隨腳把路邊輛推車踹倒,物什撒落一地,哐當巨響驚動整條街,那名攤主顧不上這些,恐慌的雙手合十跪拜。
黑衣男子毫不理睬,直直向蒙納走來。
「喂!蒙納!我聽說你在外頭冒充我的小弟!」
人未到,囂張聲先入耳。
蒙納張口結舌,腦中空白。
這句話是他夥伴說的,一向積累口德的他從不扯謊。
他下意識:「沒、沒有。」
聲音微不可聞,僅他一人聽見。
帕庫氣勢洶洶帶著五人,擋在他前路的所有人和攤販皆被踹倒踢翻,引來街上所有人的注視,包括三名站在附近的警察,還有尚未走遠的周葉。
圍繞蒙納形成一片真空帶,趕路上班的停下,理髮師帶著滿嘴泡沫的客人,端著米飯的食客,皺眉的警察,全都來到聚攏過來。
帕庫名頭不大,做事有原則,他敞開嗓門:
「我們三頭蛇幫收小弟都要經過考核,這個人聲稱是我三頭蛇幫的小弟!」
帕庫一揮手,他身後一名男子走上前:
「我是證人,昨晚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他承認是幫派小弟,我以我的信仰擔保,我說的是事實。」
信仰高於生命,在場人群暗自點頭,紛紛認可男子說的是實話。
蒙納頭皮發麻,他此生見過的最大陣仗是廟宇舉辦盛大祭祀的時候,可聽了男子的話他產生了參加祭祀大典那般的震撼感。
他不禁開始狐疑:這幾年記憶愈發不好,確實容易忘記事情,可能男子說的是真的,他可能真的說過,畢竟連他都不敢以信仰發誓。
「據我所知,你蒙納沒有經過進入幫會的考核!」
「三頭蛇幫的考核眾所周知,要經歷幫內成員親密的問候,進入蛇洞經歷三天苦修,一來考驗禮教,二來對幫主伊尚·梅塔大人表示敬意。」
帕庫嘴角勾起冷笑,眼神輕蔑道:
「我的兄弟們,對他進行親切問候。」
他身後的手下身材粗壯,手臂比蒙納還要粗兩圈,肥厚嘴唇咧起大大笑容,面目陰邪猙獰,舒展肩膀,猛然一拳把蒙納揍飛!
他們興奮揮舞拳腳,把蒙納圍困在地上,如同一隻蜷縮的牲畜。
人群都看呆了,一名警察抬手質問:「哎!這是親切問候?」
帕庫肯定道:「沒錯,他們肉體相貼,沒什麼比這更親切的,如果是真實的床上相親,他的體格和心靈肯定承受不住,我的善良不允許那種事發生。」
一條無毒小蛇靜靜盤在帕庫肩頭,烏黑蛇眼注視一切。
壯碩打手幾個人擠在一起打的不舒暢,其中一人喊停,狠狠一腳踹倒蒙納頭部,蒙納本能雙手擋在腦門,他手中花圈霎時間斷裂,掛在花圈上的紅白花芯果仁滾落,咕嚕散開。
周葉視線落下,一粒果仁不偏不倚停在他鞋邊。
蒙納在刺痛中腦子格外清醒,他擠出帶血的笑容:「修者,幸好今日被您祈福過,我有信心挺過去。」
中斷意味著前功盡棄。
伊尚·梅塔的大名如雷貫耳,他旗下妓院直接連通政界和商界大人物,做了他的人,至少吃喝不用愁!
結實肌肉碰撞聲沉悶一響,不少人跟著一起顫抖,卻眼中流露出絲絲羨慕,他們反應過來,只要撐下去,那可是跨越階層的難得機會!
悄然間,同情的目光變了味。
周葉腦門突跳。
印度子民總在挑戰他的認知!
尊嚴骨氣似乎天然消失,他們的背脊從來佝僂。
當周葉意識到這一點,他心中驀然迸發一絲絲渴望,饑渴難耐,像是餓了數百年,想立即馬上撕咬人群中一個個跳動的心脈!
他連忙檢查屍身,驚訝發現陰寒濁煞正因為無法融入,滯留在血肉間隙、臟器之間。
承受力竟抵達頂點!
【本我顯靈】
俯瞰大地,街道範圍的灰淡氣韻染上墨色!
人們扭曲的慾念無形中助長陰寒煞邪,人們的無底線令這股波動延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