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照躍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
夏思安站在槐樹後面，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親！」俞知寧發現了她，舉著槐花跑過來，「太子哥哥給我摘的槐花，好看嗎？」
夏思安看著女兒那張因為奔跑而微微泛紅的臉，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笑著說：「好看。花好看，人也好看。」
俞知寧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回頭看了盛照躍一眼。
盛照躍站在石徑上，對夏思安微微頷首，行了個晚輩禮，嘴角帶著得體的笑。
夏思安看著他的眼神，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盛照躍看寧寧的眼神不對~
她不是沒見過這種眼神，俞永瑞看她的時候，也是這樣~
夏思安垂下眼，看著女兒手裡那枝槐花，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或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發了芽。
她想起這些年宮裡的變化。
趙家倒了，皇后被打入冷宮，太子的外家一夜之間從雲端跌進泥里。
一個沒有母親家做靠山的太子，在宮裡的日子能好過到哪裡去？
盛照躍今年十八了，就這麼不冷不熱地放在東宮。
朝臣們看在眼裡，心思活絡的早就開始站隊了。
沈貴妃生了兩個皇子和一個公主，沈家如今如日中天。
沈貴妃的父親沈丞相雖然明面上不表態，可底下的人早就蠢蠢欲動。
夏思安不想知道他們有沒有爭太子的意思，她也不想知道。
宮裡的事，她一向不參與不過問。
可這不代表她看不明白。
沈家不會不爭，換了她處在那個位置，她也會爭。
她的三哥夏成文，去年升了工部侍郎。
陛下有沒有刻意為之，她不想猜。
但陛下每次召她進宮閒聊什麼水利、農桑、商貿的事，聊著聊著就會拐到太子身上：
「太子最近在讀什麼書？」
「太子對西北的局勢怎麼看？」
她每次都裝傻，說「臣婦不知」，陛下就笑。
夏思安靠在躺椅上，閉上眼。
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有些涼。
這十年，朝堂上風雲變幻，她能安安穩穩地做生意、開書苑是因為有人在前面替她擋著。
那個人從來不跟她說朝堂上的事，可她知道。
她知道趙家是怎麼倒的，知道皇后是怎麼被打入冷宮的，知道那些曾經在背後算計她的人，是一個一個怎麼被拔掉的。
趙家被剷除的那年，京城血流成河，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夏思安不參與朝政，可她看得見。
俞家如今已經是京城最矚目的人家，這份矚目本身就是極其危險的存在。
俞永瑞是輔國公，手握兵權，深得帝心。
她是安和郡主，富可敵國，深得帝心。
三哥是工部侍郎，在朝中根基漸深。
這樣的家世，誰沾上都會被猜忌。
如果被人以為他們在站隊太子，或者站隊任何一方，夏思安不敢往下想。
自古外戚之禍，起於權重，成於結黨，敗於猜忌。
她們俞家，已經站在了那個最危險的位置上。
既不能讓皇帝覺得「功高震主」，也不能讓太子覺得「可以依靠」，更不能讓其他皇子覺得「可以拉攏」。
這個分寸，差一分是深淵，差一寸也是深淵。
夏思安忽然想起盛知瑤。
長公主和沈策成親後，就跟著去了西邊邊疆常駐。
路途遙遠，一來一回就是一個多月，每年只回來一次。
每次回來都黑一圈瘦一圈，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夏思安給她寫過信，問她在那邊好不好，她回信說：「好。這裡的風沙很大，可這裡的月亮很圓。這裡的日子很苦，可這裡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夏思安每次讀這封信，都覺得盛知瑤比她想像的勇敢。
選擇了遠離京城的是非，去邊疆過自己的日子，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夏思安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母親！母親！」兩個小人兒一前一後從月亮門跑進來。
跑在前面的是八歲的俞知宴，一張小臉跑得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翹起來，手裡還攥著一隻斷了線的紙鳶。
後面跟著的是五歲的俞知舒，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裙擺都快飛起來了，嘴裡喊著「哥哥等等我」。
夏思安看著這兩個小東西跑到跟前，一個撲進她懷裡，一個抱著她的胳膊，兩張小嘴同時開口。
「母親，我們想去三舅舅家找承澤哥哥和承恩哥哥玩！」俞知宴仰著頭。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俞知舒趴在她腿上，仰著小臉，嘴巴癟著。
夏思安低頭看著這兩個，伸手捏了捏俞知宴的臉蛋，手感軟乎乎的。
「功課做完了？」
俞知宴的眼神閃了閃，往後退了半步，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這個動作和他爹一模一樣，夏思安每次看見都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還...還差一點。」
「差一點是多少？」
俞知宴伸出兩根手指，看了看她的臉色，又縮回去一根，最後老老實實伸出三根手指。
「三篇大字。」
夏思安挑了挑眉：「三篇？我早上出門的時候，你父親說只剩四篇了。」
俞知宴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圈圈，畫了兩圈，抬起頭，一臉誠懇地看著她：「母親，我保證，回來就寫。寫四篇。」
俞知舒趴在她腿上，見哥哥被問住了，趕緊幫忙。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著夏思安的袖子，「母親，是我想去玩的，不是哥哥的主意。是我讓哥哥帶我去的。你要罵就罵我，不要罵哥哥。」
夏思安低頭看著小女兒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忍住了笑。
這小東西，才五歲，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她伸手把俞知舒抱到膝上，點了點她的鼻尖：「你倒是會替你哥哥扛。」
俞知舒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哥哥上次替我背了黑鍋，這次我替他。」
俞知宴在旁邊急了，扯了扯妹妹的衣角：「舒舒，你別說了，越說母親越生氣。」
「母親沒生氣。」俞知舒理直氣壯，「母親要是生氣了，早就把咱們趕出去了。」
夏思安終於沒憋住，笑了出來。
她摸了摸俞知舒的小腦袋，又看了俞知宴一眼，嘆了口氣。
這兩個孩子，大的貪玩，小的鬼精，每次一起出動，她就沒有不心軟的。
「去吧，一個時辰後我去接你們。不許給三舅母添亂，不許欺負承澤和承恩，不許......」
「知道啦知道啦！」俞知宴拉起妹妹的手，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來，在她臉上飛快地親了一口，「母親最好了！」
俞知舒也學哥哥的樣子，在她另一邊臉上親了一口，糊了她一臉口水。
「母親最最好了！」
兩個小人兒手拉手跑了出去，笑聲從月亮門一路飄遠。
夏思安坐在躺椅上，擦了擦臉上的口水，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