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梅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顯得有些寂寥:「安安她的性子我最清楚。她若認定了你,便是前面是刀山火海,恐怕也會跟著跳。我這做娘的,攔不住,也不想真攔到讓她恨我。但是俞國公~
老身今日把話擺在這裡。我夏家雖是小戶,卻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我的閨女,可以嫁得平凡,但絕不能活得卑微。你若真有本事掃清障礙,三媒六聘來娶她,我自然歡歡喜喜送她出嫁。但若...若事有不諧,或你家中容不下她,抑或你將來迫於壓力有所動搖~」
李月梅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為母則剛的悍然之氣:「那就請你,離我安安遠一些!莫要給她無謂的希望,也莫要讓她陷入更難堪的境地!我夏家縱然無權無勢,拼著這條老命,也要護她周全,絕不讓她為人妾室,仰人鼻息!」
俞永瑞肅然起敬。
他再次鄭重行禮:「老夫人拳拳愛女之心,永瑞感佩。請您放心,永瑞既已認定安安,便絕不會讓您今日所慮的任何一種情形發生。所有的難處,我來解決。我只要她,也只要她做我唯一的妻。」
四目相對,一個目光深沉審視,一個眼神坦蕩堅定。
門外的夏思安,聽著裡面清晰的對話,眼眶微微發熱。
李月梅點了點頭,臉上嚴峻的神色緩和了些許:「罷了。話已至此,老身便等著看將軍如何行事。晚飯快好了,國公爺請稍坐,老身去看看。」
她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反對。
天色將暮,夏家宅院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鬧。
去浮陽府城裡幫大兒子夏成武籌備新工坊開業的夏老漢,領著幾個半大不小的孫子孫女,熱熱鬧鬧地回來了。
一進門,就聞到廚房飄出比往日濃郁得多的飯菜香氣。
「喲,今兒個什麼日子?這麼豐盛?」夏老漢一邊放下手裡的木工工具,一邊納悶地嘀咕。
話音未落,堂屋裡聞聲走出的幾道身影,讓他和身後的兒子兒媳們都愣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許久未見的俞公子。
「俞公子!您來了!」夏成武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熱情驚喜的笑容,大步上前就要拱手寒暄。
「胡鬧!」李月梅卻猛地出聲:「沒規矩!要叫國公爺!輔國公大人!」
「國公爺?!」
「輔國公?!」
夏老漢眼一瞪。
夏成武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臉上。
夏成岩更是瞬間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幾個大些的孩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嚇住,縮到了大人身後。
整個院子瞬間鴉雀無聲。
國公爺?!
那個曾經在他們家養傷、和他們同桌吃飯、看起來只是有些嚴肅貴氣的「俞公子」,竟然是...國公爺?!
那可是戲文里、傳說中頂頂大的官兒!是跺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巨大的身份落差帶來的衝擊,讓夏家眾人一時懵了,手足無措,方才的熟稔和熱情瞬間被惶恐和敬畏取代。
看向俞永瑞的眼神,變成了仰望雲端、不敢直視的敬畏。
夏老漢最先回過神來。
他到底多活了些年歲,經歷的風浪也多些。
從當初救下這人,他心裡並非沒有過模糊的猜測。
只是這真相揭曉得如此直接、如此震撼,還是讓他心頭巨震。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夏家這艘小船,終究是撞上了滔天的巨浪。
一片靜默中,一個稚嫩清脆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硬。
夏含喬奶聲奶氣地問:「俞叔叔,你來了,那小躍呢?我好久沒見他了,我還有機會見到他嗎?我想和他玩。」
俞永瑞微微彎腰,摸了摸孩子的頭:「小躍去了他該去的地方。喬喬想見他,定然是有機會的。等你再長大些,叔叔或許可以帶你去見他。」
「真的嗎?太好了!」夏含喬高興地拍手。
李月梅見狀,順勢調整了神色,儘管心中依舊波瀾起伏,但還是努力拿出了當家主母的鎮定,招呼道:「都別愣著了。國公爺遠道而來,是客。飯菜都好了,先入席吃飯吧。老大、老二,把孩子們安頓好。」
「是,娘。」夏成武兄弟倆如夢初醒,連忙應聲,卻再不敢像以前那樣隨意,動作都拘謹了許多,連搬動凳子都小心翼翼。
眾人依次入席,巨大的圓桌旁坐得滿滿當當,但氣氛卻與往日家宴的熱鬧溫馨截然不同。
除了年幼懵懂的孩子們和心思單純的夏含喬還能好奇地偷看俞永瑞,大人們都顯得坐立不安,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
夾菜都不敢往俞永瑞面前的盤子裡伸,說話更是壓低了聲音,唯恐失禮。
夏老漢悶頭喝了一口酒,只覺得往日醇香的米酒今日喝起來都有些發澀。
他看著坐在閨女身邊、雖然盡力收斂氣勢但依舊難掩尊貴的年輕國公,又看看低垂著眼帘、默默吃飯的閨女,心中那點複雜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這頓飯,註定是夏家有史以來,最食不知味、最漫長的一頓家宴。
一頓氣氛詭異、堪稱夏家史上最漫長安靜的晚飯,終於接近尾聲。
碗碟里的菜還剩不少~
大人們心思都不在吃飯上,光顧著緊張了。
孩子們倒是吃得歡,但也被大人拘著不敢鬧騰。
李月梅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動作不緊不慢。
「俞國公,天色已晚,路難行。您公務繁忙,想必還有要事在身。今日招待不周,還望海涵。就不多留您了。」
這話說得客氣,翻譯過來就一句:飯也吃了,天也黑了,您該走了。
俞永瑞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當然聽懂了未來丈母娘話里的意思。
俞永瑞本能地抬眼,看向夏思安,眼神裡帶著一絲細微的、近乎委屈的求助~
他才剛來多久?
飯都沒吃踏實,話也沒能多說幾句,這就要被趕走了?
夏思安接收到他的視線,唇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又趕緊抿住,假裝低頭去撥弄碗裡的一粒米飯,肩膀卻輕輕聳動了一下。
能看到這位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在朝堂上也冷麵冷心的輔國公,在自己娘親面前吃癟,一副想留又不敢硬留的憋悶樣子,實在~有點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