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娟腳步一頓,看向女兒。
秀秀雖然臉頰微紅,但眼神清亮,腰背挺直,並未露怯。
她又看向婆婆。
李月梅也聽到了夏思安的話,看了看孫女,又看了看那明顯被慣壞了的少年,竟也點了點頭。
低聲道:「讓秀秀自己說。咱們夏家的姑娘,不惹事,也不怕事。講道理,不吃虧。」
有了奶奶和姑姑的默許,夏含秀似乎也感受到了背後的支持,底氣更足了些。
開口:「公子說品相格調,這盆花形態規整,花色純正,確是精心栽培的結果。但花兒之所以為人所愛,除了外形,更在其精神。
山野之花,於風霜雨露中自開自落,那份堅韌與隨性,何嘗不是一種格調?公子又何必以己之好,輕蔑他人所感呢?」
她甚至引了句詩,雖然記不全,意思卻到了。
這番話一出,連旁邊幾個駐足聽了一耳朵的成年人都微微頷首,覺得這小姑娘言之有理,且態度從容。
那錦衣少年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大概習慣了以勢壓人或者用歪理胡攪蠻纏,碰到這種講道理、有依據的辯駁,反而不知如何應對了,一張臉漲得通紅,指著夏含秀。
「你~你~」了半天。
他的小廝見狀,生怕自家少爺當眾丟臉,連忙小聲勸道:「少爺,算了算了,跟幾個鄉下丫頭計較什麼,咱們去別處看看。」
少年面子上下不來,重重「哼」了一聲,扔下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歪句,便帶著小廝悻悻轉身走了。
見人走了,夏含秀才輕輕鬆了口氣,手心其實也有些汗。
張秀娟這時才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閨女的肩膀,眼裡有後怕,但更多是驕傲。
多虧了這些年,孩子跟著讀了書。
李月梅也笑道:「咱們秀秀,說得在理!不錯!」
夏思安則對夏含秀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淺笑道:「看到了嗎?道理說清楚了,比什麼都管用。以後遇到事情,就像剛才這樣,穩住,講理。」
夏含秀受到鼓勵,用力點了點頭,眼睛更亮了。
其他幾個妹妹也都崇拜地看著大姐。
次日一早,用過早飯後,夏思安便對夏成武道:「大哥,今日若無事,我帶你去看看你那窯坊。大嫂和承忠、含秀他們若有興趣,也一起去認認門。」
這話一出,夏成武還沒有反應,張秀娟和幾個孩子先激動了起來。
「去看窯坊?爹真的要開自己的窯坊了?」 夏承忠眼睛睜得老大。
他雖然已經是個半大少年,幫家裡幹過不少農活,但對「作坊」、「東家」這些詞,還是充滿了新奇和敬畏。
夏含秀和夏含華也圍了過來,滿是好奇。
就連夏含喬,也瞬間被窯坊這個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地方吸引了注意力。
夏成武搓了搓手,重重點頭:「哎!去,去看看!」
於是,夏思安依舊帶著霜至荷香,領著大哥一家,朝著城北清水河碼頭方向而去。
越靠近河邊,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和水汽的味道便越明顯。
車在一條略顯僻靜、卻臨近河道的巷口停下,夏思安指著前面一個帶有高大磚砌門樓、圍牆綿延的院子說:「就是這兒了。」
院門是厚重的木門,掛著新換的銅鎖。
夏思安拿出鑰匙打開,推開吱呀作響的門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極為寬敞的泥土地面,靠牆堆著些陳年的柴薪垛,角落裡散落著一些殘破的陶坯和碎瓦。
院子深處,立著兩座敦實厚重、形似巨大饅頭、表面帶著煙燻火燎痕跡的圓窯,窯口黑洞洞的。
「這就是...窯?比山裡的大太多了吧!」 夏承忠第一個跑進去,仰頭看著那比他高出許多的窯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窯壁。
夏成武則快步走到窯前,繞著兩座窯仔細查看,用手敲敲打打,又蹲下身查看窯基和火膛。
他雖沒正經開過窯坊,但在山裡已經有足夠的經驗了。這兩座窯,窯體完好,結構也標準,只需徹底清理修繕,重新盤好爐膛和煙道,就能使用!他越看眼睛越亮。
「爹!這裡好大!」 夏含華已經和夏含喬在院子裡跑開了。
張秀娟和夏含秀也跟著走了進來。
四處打量著,雖然有些破舊,但地方是真寬敞,靠著河,取水運泥都方便。
「小妹,這...這真是給我的?」 夏成岩檢查完窯,走回夏思安身邊,聲音都有些發顫,又問了一遍。
即使地契在手,親眼看到這實實在在的產業,衝擊力依然巨大。
夏思安笑著點頭:「白紙黑字,寫著大哥你的名字,當然是真的。」
她指著院子:「這兩座窯是現成的,旁邊的棚屋可以收拾出來堆放泥料、柴火,和存放成品。那邊空地,以後若是生意好了,還能再起一座。臨河,泥料運輸方便,燒好的陶器瓷器也能直接裝船運往別處。」
她又看向張秀娟和孩子們:「大嫂,往後這裡收拾出來,少不得要你幫著大哥打理帳目,照應雜事。承忠也能來學手藝,含秀含寧她們大了,也能來幫點小忙。」
「姑姑,我能學嗎?我想學!」夏承忠立刻表態。
「我也能幫忙!」夏含喬不甘落後。
「爹,你真的要開窯坊當東家了嗎?」夏含秀此刻也忍不住再次確認,眼裡閃著光。
夏成武看著媳婦兒孩子們激動期盼的眼神,重重地、帶著哽咽地「嗯」了一聲。
「開!爹一定把這窯坊開起來!好好干!不讓你們姑姑失望,也讓你們娘和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張秀娟悄悄抹了下眼角,孩子們更是歡呼起來。
......
看完了窯坊,次日夏思安又帶著二哥一家人馬不停蹄地去了城北碼頭邊的木工作坊。
這處院子比窯坊更靠近水邊,自帶一個小小埠頭。
幾間寬敞高大的工棚雖然空蕩,但砌好的結實木工台、牆上懸掛工具的木架,以及屋後那片平整的晾曬場都還在,稍作修整便能投入使用。
夏成岩撫摸著那些被磨得光滑的木工台,躍躍欲試!
李小美抱著承運,也激動得左看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