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得很！」
吳秀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興旺，「陳興旺，你聽聽！這就是你爹娘！一點膽色都沒有！我嫁到你們陳家，沒過上一天好日子，現在有機會了還要拖後腿！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越說越激動，把積攢怨氣都倒了出來，話也越來越難聽。
老陳和徐婆子氣得臉色發白，陳來福夫婦也聽得直皺眉。
陳興旺被夾在中間，一面覺得爹娘說得在理，一面又被吳秀蓮吵得頭昏腦脹，更被她那句「沒法過了」刺得心煩意亂。
爭吵升級，從去留問題吵到了日常瑣事，翻起了舊帳。
......
「分家」兩個字，讓氣氛降到了冰點。
吳秀蓮愣了一瞬。
分家？分了也好！
分了他們這房就能自己做主，說不定真能闖出去！
她立刻看向陳興旺。
陳興旺則傻眼了。
他從來沒想過要分家。
徐婆子哭了起來，其他人也沉默了。
分家，在眼下這境況？
但話已出口，裂痕已生。
接下來的兩日，老陳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冷戰和僵持。
吳秀蓮鐵了心要搬走，甚至開始偷偷清點屬於他們這房的那點財物。
老陳、徐婆子寒了心，不再阻攔，卻也明確表示，家底就那些，要分，就按規矩分，以後是窮是富，各安天命。
......
馬車行駛在前往浮陽府的官道上。
霜至和荷香一個在車轅駕車，一個警惕著四周。
車廂內，夏思安靠坐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實則也在梳理著接下來的安排。
她的對面，坐著盛照躍。
孩子穿著合身的新棉布衣裳，比起同齡孩子，依舊過分安靜。
夏思安能感覺到，那安靜之下，藏著隱隱的不安。
盛照躍的目光時而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陌生景物，時而偷偷瞟向她，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夏思安嘴角微抿：「照躍，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問我？或者，心裡有什麼擔心？有疑問就直接問，別憋著，沒什麼不能說的。」
盛照躍似乎沒想到會被突然點破心事，身子微微一僵。
他抿了抿嘴唇，問：「安安姐姐...你之前說的，外面的新皇是、是我父王嗎？」
終於問出來了。
夏思安沒有絲毫意外，唇角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如今坐在京城金鑾殿上的景和帝，就是你的父王，昔日的榮王殿下。」
得到確切的答案，盛照躍的臉白了白，揪著衣角的手更緊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父王...成了皇帝？
那個記憶中雖然威嚴但偶爾會抱著他、教他認字的父王，現在成了天下最尊貴的人？
「我...是不是很麻煩？會給安安姐姐，還有夏爺爺、李奶奶帶來危險？」
夏思安心頭一軟，伸手將他攬到身邊坐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小躍，你從來不是『麻煩』。保護你，是我們自願的，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感受到手心的溫暖，盛照躍稍稍放鬆了一點，抬頭看著她。
「其次，關於你父王。」 夏思安繼續道：「他成為皇帝，是大勢所趨，也是他能力的體現。你是他的兒子，皇室的血脈，理應在父親身邊，接受更好的教導和照顧。」
「可是...皇宮...」 盛照躍眼裡露出怯意。
「剛開始不熟悉，有點緊張害怕，是很正常的。」
夏思安理解地拍拍他的手，「就像你剛來山寨時，是不是也怕生？但後來，不是也和大家玩到一起了嗎？」
她頓了頓，看著未來太子的眼睛，認真地說：「小躍，你記住。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也不需要害怕。你父王既然費心接你，就會護著你。你是小殿下，要有小殿下的底氣。」
再多的話，也不是該她來講。
言多必失~
「那，安安姐姐，你們會來看我嗎？」
這是盛照躍最關心的問題，問出來時，眼圈都有些紅了。
夏思安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笑容不變，輕輕捏了捏他的臉蛋：「當然會。等我們在浮陽府安頓好，等你在京城適應了，說不定你父王還會允許你出來走走看看呢。就算暫時不能常常見面，你也可以寫信啊。咱們約定好，每隔一段時間就通一次信，好不好？」
自然是要維持聯繫的，不然當初豈不是白冒險了。
三哥的前程~
「真的可以寫信？」 盛照躍眼睛亮了。
「嗯，拉鉤。」 夏思安伸出小指。
盛照躍立刻也伸出小小的手指，鄭重地和她勾在一起，搖了搖。
......
夏家其他人各自找了還算完整的偏房或廂房暫時收拾安頓。
李月梅和夏老漢卻執意回到了他們當年住的正屋主臥。
這屋子受損尤為嚴重，房梁塌了一角，半邊屋頂露天，勉強用找到的舊蓆子和油布遮擋著。
牆壁熏得發黑，角落裡結著蛛網，地面堆積著厚厚的塵土和碎瓦。
昔日的土炕，如今只剩下一堆坍塌的土坯和碎磚，冰冷地堆在那裡，再無半分煙火氣。
李月梅站在炕前，看著這片狼藉，心口一陣陣地發緊，手腳冰涼。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懷裡貼身藏著的一個硬物。
東西還在，卻讓她心裡更加惶恐不安。
「老伴~」
李月梅聲音發顫：「你看看這炕。當年，就差那麼一點~」
夏老漢停下動作，直起身，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堆廢墟。
「都過去了，還想它做啥？東西還在，就是萬幸。」
「可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李月梅抓住老伴粗糙的手，眼圈紅了，「你說，咱們當年是不是膽子太小了？是不是應該...再拼命一點，追到京城去？也許...也許就能...」
就能改變那孩子的命運？
就能不讓骨肉分離？
李月梅說不下去，只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半年來，隨著閨女外出久久不歸，隨著寨子生活的平靜被打破，隨著那孩子的到來......
那些被刻意塵封多年的記憶，越來越頻繁地啃噬著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