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秀蓮慢悠悠地挖著地瓜,動作遠不如旁人利索。
她自然也聽到了剛才那邊的對話,尤其是娘提到夏思安時,眾人那瞬間的沉默和尷尬。
吳秀蓮嘴角撇了撇。
那夏思安,仗著有點小聰明,以前就沒少讓她不痛快,連帶著夏家,在這寨子裡似乎都比別人體面些,憑什麼?
她最巴不得的,就是那礙眼的丫頭死在外頭,永遠別回來。
最好再傳出點不乾不淨的消息,讓夏家徹底抬不起頭,看她們還能不能擺出那副清高樣兒。
「哼。」 她極輕地從鼻子裡嗤笑一聲,手下鋤頭狠狠一挖,帶起一大塊泥土。
田地里那點微妙的靜默還沒持續多久,就被一陣由遠及近、帶著喘氣卻異常響亮的童音打破了。
「李奶奶!李奶奶!回來啦!安安姐姐回來啦~」
大妮沿著田埂一路飛奔過來,嘴裡還不停地喊著。
一開始,風聲和距離讓她的喊聲有些模糊。
李月梅正彎腰撿地瓜,只隱約聽到「回來」的字眼,心頭莫名一跳,直起身子循聲望去。
等大妮呼哧呼哧地跑到近前,清清楚楚、帶著興奮的哭腔又喊了一遍:「李奶奶!安安姐姐!是安安姐姐回來了!到寨子口了!」
「哐當~」李月梅手裡抓著的地瓜掉在地上。
她猛地衝過去,雙手緊緊抓住大妮的肩膀,聲音發顫:「大妮...你、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誰...誰回來了?」
「安安姐姐!夏家安安姐姐!回來了!真的!我看見了!」 大妮被捏得有點疼,但更多的是興奮,大聲重複著。
「我的安安...回來了?」 李月梅喃喃一句,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一把鬆開大妮,也顧不上一地的地瓜了,轉身就朝著寨子的方向跑去。
旁邊的夏家人在聽清大妮喊話的瞬間,也都懵了!
「啥?小妹回來了?!」 夏成武手裡的扁擔「啪嗒」落地。
「真...真的?」 張秀娟手裡的玉米棒子也掉了。
「還愣著幹啥!回去啊!」 夏成岩反應最快,吼了一嗓子,拔腿就追著娘跑。
夏老漢更是激動得鬍子直抖,連聲說:「快!快!」
這一家子的動靜,田裡地頭其他幾戶人家,王獵戶、趙木匠,還有剛才沉默的眾人,全都聽見、看見了。
「安丫頭回來了?」
「哎喲!這可是大事!」
「走走走,看看去!真是安丫頭回來了?」
「肯定是!沒看夏家人都跑瘋了!」
一瞬間,什麼收玉米挖地瓜,全被拋到了腦後。
八戶人家,男女老少,幾乎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好奇的、關心的、真心高興的,全都呼啦啦跟著夏家人往寨子口涌去。
安丫頭,那可是寨子裡頂頂有本事,也讓大伙兒真心感激和記掛的「大人物」。
她回來了,誰能不去看看熱鬧,迎一迎?
落在人群後面的吳秀蓮,看著瞬間空了大半的田地和蜂擁而去的人群,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捏著鋤頭柄的手青筋都繃了起來。
她嘴裡低低咒罵了一句什麼,終究也沒忍住,陰沉著臉,慢吞吞地挪著步子,也往寨子口的方向蹭去。
寨子口。
夏思安卻是被團團圍住了。
圍住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夏家那七個年紀從四五歲到十來歲不等的侄子侄女~
孩子們突然見到離家許久、最疼他們也最能帶給他們新奇玩意和故事的姑姑,簡直興奮瘋了。
「姑姑!姑姑!你可回來啦!我想死你啦!」
「姑姑!你給我們帶糖了嗎?」
「外面好不好玩?有沒有大老虎?」
「姑姑你走了好久!奶奶天天念叨你!」
......
七張小嘴,七言八語,問題像爆豆子一樣噼里啪啦砸過來。
有的扯她袖子,有的抱她腿,最小的那個甚至試圖往她身上爬。
夏思安被這突如其來的、甜蜜圍攻弄得有些應接不暇,摸摸這個的頭,拍拍那個的背,試圖回答卻又被下一個問題打斷。
而跟在她身後的霜至和荷香,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她們習慣的是警惕、肅殺、規整的秩序,或是主僕間含蓄的關切。
眼前這純粹、嘈雜、充滿煙火氣的童真熱情,讓兩位身手不凡的姑娘第一次感到了無措和...格格不入。
她們僵硬地站在夏思安身後半步,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仔細看,眼神里都透著點茫然和悻悻,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才好。
就在夏思安快要被小蘿蔔頭們淹沒,霜至荷香快要維持不住表面鎮定的時候,寨子那頭,以李月梅為首,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塵土飛揚地奔了過來。
「安安~我的安安啊!」
李月梅帶著哭腔的呼喊,瞬間壓過了所有童言童語。
圍在夏思安身邊的孩子們像是聽到了某種指令,下意識地、齊刷刷地讓開了一條路。
李月梅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將女兒死死摟進懷裡,眼淚決堤般湧出,混合著半年的擔憂、思念和後怕。
「你個死丫頭!你還知道回來!你這大半年跑哪兒去了啊!你想急死娘是不是!是不是!」 李月梅捶打著女兒的背,力道卻很輕。
夏思安被這濃烈純粹的母愛包裹著,鼻尖一酸,眼眶也瞬間紅了。
這是親娘啊!
原主才是後來侵略者!
「娘,我錯了,我錯了,您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夏思安手忙腳亂地給母親擦眼淚,聲音也帶了哽咽,是真心實意地哄著:「您看,我全須全尾的,一根頭髮都沒少!就是路上有事耽擱了,不好捎信回來,讓您擔心了,是女兒不孝~」
周圍圍著的寨民們,看著這母女相擁而泣的場景,不少婦人也都跟著抹起了眼角,男人們則唏噓感嘆。
夏思安到底不習慣被這麼多人圍著看自家情感戲,尤其是她敏銳地感覺到更多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後衣著氣質明顯不同的霜至和荷香身上。
她借著哄娘的姿勢,稍微提高聲音,朝著周圍朗聲道:「各位叔伯嬸娘,哥哥姐姐!安安回來了!讓大家掛心了!今晚,就在前頭平台那兒,咱們擺席,我請大家吃肉!管夠!」
她這話成功轉移了部分注意力,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發出歡喜的起鬨聲。
吃肉?
在這寨子裡可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