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一樣的是蘇婉兒。
她沒有休息,清冷的眸子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或者說,是鎖著門後那個讓她怨入骨髓的小姑子。
甭管是不是夢境,夏思安害死自己沒出生的孩子,這筆帳必須算明白。
夢裡自己承受的那些,也該讓她嘗嘗......
夏成文順著娘子的目光看向么妹的房門,只當她還在為三個月前的失去孩子這件事情傷心。
他嘆了口氣,按了按娘子消瘦的肩膀,「婉娘,別想了。進去歇會兒,養養神。」
蘇婉兒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駭人的波瀾已被強行壓下。
她沒看夏成文,只是依言起身,聲音平直,「嗯,知道了。」
......
次日清晨,天色灰濛,門板就被敲得砰砰作響。
「安安,起來吃早飯了。」
夏思安在本就不寬敞的床板迷迷糊糊地滾了一圈,半邊身子猛地一空——
她瞬間嚇醒。
盯著眼前低矮的泥磚房,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是夢~
那股滾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是真的,底下硌人的床板也是真的。
她是真的穿書了!
夏思安興致不高地拉開門,還沒看清晨光,就被眼前的陣仗驚得睡意全無。
五歲的狗剩雙手捧著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清水,眼巴巴地看著她,「姑姑...洗臉。」
九歲的大丫端著一個半新的木盆,怯怯地盯著自個兒的腳丫。
就連四歲的六丫也攥著一塊雖半舊但乾淨的毛巾,努力踮腳想遞給她。
夏思安頓時僵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做了極大的心理建設後,才扯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
麻溜洗漱後,還沒來得及告訴這幾個娃,以後不用幫她準備這些就被老娘拉到了餐桌上。
全家人的碗裡都是能照見人影的稀湯。
只有她面前,是滿滿一大碗、米粒顆顆分明的厚粥。
李月梅端過來一碟醬蘿蔔後,眼疾手快地把桌面上的韭菜炒雞蛋往她碗裡夾了一半。
「快吃,你多吃點,昨天昏迷了一天都沒吃東西。」
老娘目光灼灼地盯著夏思安,過度的熱情燒紅她半邊腮。
桌上靜的可怕。
夏成武低頭灌了一口能數得清米粒的湯,喉結劇烈滾動著。
這種情形在他們家那是見怪不怪了。
只是沒想到今日娘竟然願意把用精米給一家人都煮粥吃,雖然吃不上幾粒米。
想著,他眼底的神色淡漠了幾分。
他們在娘的心底終究只是一根草。
李氏撇了撇嘴,筷子在自家清湯寡水的碗裡攪了攪。
早上看婆母煮精米粥,還以為能吃上一頓好的。
結果,只分到了湯。
真是偏心得沒邊了!
幸好昨晚她和當家的商量好了,以後做木工的工錢,偷偷藏點起來,不全部交公了。
夏思安還在尷尬中,旁邊冷不丁伸出一隻手。
「娘,婉娘前些日子身體受損,至今未愈,最是需要滋補。您給她分的那碗粥...實在是清淺了些。」
說著,夏成文目光不偏不倚,緊緊鎖住那碗粥,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李月梅愣了下,隨即火氣「蹭」一下上來。
「你這個混帳書呆子,只顧著自己媳婦兒,沒看見你妹妹昨天也受了傷?這碗粥必須給安安!」
夏成文早就料想到母親會偏袒,不退反進,「娘,你總是如此。兒子並非不疼妹妹,但凡事要講個道理。
妹妹除了昨天受了驚嚇,又為這個家做了何等貢獻?為何我們大家喝著照見人影的米湯,唯獨她能吃這稠粥?這,未免太有失公允。」
連一直低著頭的蘇婉兒,也微微抬頭,看向那碗引來爭端的粥,嘴角扯出一絲譏誚。
她也想知道,這個慣會吃喝玩樂的小姑子,憑什麼?
李月梅被兒子這番「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氣得胸口起伏,聲音陡然拔高。
「貢獻?你跟我談貢獻?好,老娘就告訴你。這精米是你妹妹弄來的珍貴東西。沒這袋米,我們還能喝上米湯?還輪得上你在這兒跟我掉書袋講公允。」
其實,在這個家裡講貢獻,老三是最沒資格提的。
畢竟,家裡供出一個秀才,那可是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
老三家的那位,幹活也沒老大老二家的利索,還整日病殃殃的,藥沒少吃。
前些日子,雖然說是和閨女發生爭執,導致她意外落胎,但當時家裡也是好吃好喝地伺候著讓她恢復。
她是偏袒了閨女,但也沒虧待他們兩口子,虧待的是老大老二家!
「什麼?!」
夏成文臉上的溫潤瞬間碎裂,猛地扭頭看向妹妹。
蘇婉兒更是渾身不可察地一僵。
這精米,是小姑子拿回來的嗎?
怎麼可能?
她一個自私自利的嬌嬌女,怎麼可能願意拿出好東西給家裡公用?
在兩人探究的目光中,李月梅得意又解氣地「哼」了一聲,再次將那碗沉甸甸的粥塞進夏思安手裡。
「甭理你三哥,讀書讀傻了,快吃!」
夏思安端著這碗燙手、匯聚全家目光的粥,心裡的小人已經在瘋狂撓牆。
親娘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擠出一絲無辜又略帶羞澀的笑。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捧著碗,拿起邊上一個乾淨的勺子做一個讓全場集體下巴脫臼的事情:
她往夏老漢碗裡添了一勺自己碗裡的稠粥。
「爹,您出力多,多吃點。」
接著是李月梅、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甚至連小侄子小侄女都沒落下。
「大哥辛苦了!」
「二哥多吃點。」
「小豆丁快高長大。」
......
夏思安穿梭在家裡,把自己碗裡的稠粥一勺一勺地分出去。
分到最後,自個兒碗裡就剩下小半碗清澈見底的米湯和幾顆頑強沉底的米粒。
就連碗裡的韭菜雞蛋也被她分出去一大半給到爹娘碗裡了。
她舉起碗,衝著大家咧嘴一笑,「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地吃。」
說完,直接仰頭把米湯喝個底朝天。
全家石化~
哥哥嫂子們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米粒,表情像活見鬼。
狗剩眨巴著小眼睛,小聲問:「娘,姑姑是不是摔壞了腦子?」
李氏尬了尬,連忙捂住兒子的嘴,不讓他亂說話。
倒是夏成文,臉上的的錯愕還沒褪下又增添了羞愧。
妹妹這是結結實實地抽了他一個大嘴巴子啊!
蘇婉兒垂著眼,盯著手裡的碗,指尖微微收緊,心底驚濤駭浪翻湧著。
小姑子怎麼可能會這麼大方?
夢裡沒有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