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蘇振海的培訓結束了第一輪考核。
筆試五道題，他對了四道。錯的那道是關於烘房溫度曲線的——他把峰值溫度和保持時間搞混了。
實操分級，他分了一斗蝦。特級和一級的分界——他錯了三隻。
林秀致在成績單上寫：筆試80分，實操75分。合格線是70分。過了。
蘇振海拿到成績單看了一眼。
」錯了三隻。」
」是。」
」我回去再練。」
他把成績單折好放進口袋，走到門口停下。
」林會計。」
」嗯。」
」我這十幾年白幹了。」
」不是白干。是可以幹得更好。」
蘇振海點了一下頭，走了。
——
二月初，吳師傅在加工廠上了一周班。
林秀致給李耀東的評價：」手上有活。烘房的火候他比咱們廠里的人都准。只是分級那一塊需要再練。」
李耀東說：」讓他正式入職。烘房的活以他為主。陳大海轉去帶新人。」
林秀致說：」大海會不會有想法？」
」不會。我跟大海談過了。帶新人的崗位工資加十塊。他願意。」
」那吳師傅的工資？」
」跟大海一樣。入職就有分紅資格。」
吳師傅入職那天，李耀東跟他談了一次。
」吳師傅，有一件事我跟你說清楚。你從蘇振海那邊來的。以後蘇振海的廠可能會跟聯盟合作。你在這邊，他在那邊，有些事會交叉。你心裡要有數——不傳話，不帶情緒。這邊是這邊，那邊是那邊。」
」李老闆，我明白。」
」行。好好干。」
——
二月底，一個消息從省城傳來。
不是好消息。
王志明打電話——
」耀東，省質監局調研的事推遲了。」
」為什麼？」
」省里換了一個分管副廳長。新來的這位——對基層的行業標準不太感興趣。他覺得標準應該省里統一制定，縣裡不該自己搞。」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們縣自己出台的標準，他不認。他想讓省里出一個統一的沿海縣海產加工標準。」
」省里出？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快也要一年。慢的話兩三年。」
李耀東握著話筒，手指發緊。
」志明哥，省里不認咱們的標準——那咱們掛的那些牌子？」
」牌子還在。縣裡發的文件有效。但省里不推廣了。而且——新副廳長的意思，各縣不要'各自為政'。他可能會發一個通知，讓各縣暫停自行出台的行業標準。」
」暫停？」
」還沒發。但有這個風聲。」
李耀東掛了電話。站在郵電所外面的台階上。
二月底的風還是冷的。街上有人騎自行車經過，車筐里裝著一捆蒜苗。
他在台階上站了五分鐘。
然後往縣政府走。
——
韓副縣長在。
李耀東把情況說了。韓副縣長的臉色也不好看。
」這個消息我也聽到了。新來的副廳長姓賀。他以前在內陸省份幹過，對沿海的情況不熟。」
」韓縣長，不管他熟不熟——咱們的標準不能停。」
」我知道。但如果省里真發了通知——」
」通知還沒發。」李耀東說，」在通知發之前，咱們能做什麼？」
韓副縣長想了想。
」有一條路。」
」什麼路？」
」不等省里。讓市里先認。」
李耀東看他。
」市質監局——局長姓方。方局長跟我有過交情。如果咱們的標準能先拿到市級認可，省里再想叫停就不容易。因為那就不是'縣裡各自為政'了，是'市里試點推行'。」
」韓縣長，這事您能幫忙對接嗎？」
」我來約。你把材料準備好——標準文本、實施效果、出口數據、工人收入變化——全部整理成一份報告。」
」多快？」
」下周。」
李耀東站起來。
」韓縣長，謝謝。」
」不用謝。這事對縣裡好，我也想保住。」
——
那天晚上，李耀東又在後院坐著。
沒找周明禮說話。老人已經睡了——張大夫說讓他早睡，他現在九點就熄燈。
林秀致從新店出來，看見李耀東在院子裡。
」老闆，這麼晚了。」
」嗯。坐一會兒。」
林秀致在旁邊站了一下。
」出什麼事了？」
」省里可能要叫停咱們的標準。」
林秀致沒說話。過了一會兒——
」叫停了怎麼辦？」
」叫不停。我在想辦法。」
」需要我做什麼？」
」寫一份報告。聯盟的出口數據、工人分紅數據、培訓人數、宿舍入住率——所有能量化的東西，全部整理出來。」
」什麼時候要？」
」下周一之前。」
林秀致點頭。
」老闆。」
」嗯。」
」不管省里怎麼說——咱們做的事是對的。」
」我知道。但對的事也要活人來保。」
院子裡的風停了一陣。遠處有狗叫。宿舍那邊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工人們在睡。只剩最角上那一間還亮著——是孫大姐的。她每天晚上在屋裡做針線活，給兒子縫書包。
三月初三。
林秀致花了六天，把報告寫出來了。
十四頁。手寫。字跡工整。沒有一個塗改的地方——她寫了三遍，前兩遍的廢稿疊在抽屜里。
李耀東拿過來從頭看——
第一部分：聯盟基本情況。四家成員，一個加工廠，從業人員三十七人。
第二部分：出口業績。去年出口香港三千斤，貨款一萬兩千八百元。今年簽約八千斤，預估貨款四萬二千元。
第三部分：工人收入。聯盟工人月均工資四十五元，加分紅後年均收入六百八十元。同期縣內其他加工戶工人年均收入四百二十元。高出百分之六十二。
第四部分：培訓。兩期培訓班，累計學員二十九人，覆蓋本縣及洋浦縣。結業率百分之八十三。
第五部分：行業帶動。全縣已有七家加工戶申請達標檢測。其中三家獲得內銷級掛牌。洋浦縣一家正在按標準整改。
第六部分：社會效益。加工廠宿舍十二間，入住率百分之百。第二期宿舍已列入計劃。工人子女無一輟學（附名單）。
最後一頁是附件——照片複印件。加工廠全景、分級台、掛牌現場、培訓班教室、宿舍。
李耀東把十四頁看完，放在桌上。
」秀致。」
」嗯。」
」第三部分，'工人子女無一輟學'這條——你怎麼統計的？」
」我挨個問的。三十七個工人，有子女在上學的十九戶。我一戶一戶問了。」
」問的時候他們什麼反應？」
」有一個女工——就是鄭秀蘭——她聽見我問這個，愣了好一陣。然後說：'林會計，從來沒有老闆關心過我孩子上不上學。'」
李耀東沒說話。
」還有一個——陳大海。他兒子今年該上初中了。他說學費有點緊。我問他差多少。他說差三十塊。」
」你借給他了？」
」沒有。我跟他說——下個月分紅的時候，補上。」
李耀東點頭。
」以後這種事——工人家裡孩子上學有困難的，聯盟出一個助學金。不多，每戶每學期補貼二十塊。從分紅基金里出。」
」這個事得跟另外三家老闆商量。」
」我來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