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陳錦榮的信到了。
寫得很客氣，但事情清楚。
十七箱受損貨物里——黃花魚乾九箱，帶魚乾六箱，紫菜乾兩箱。潮氣主要從外包裝木箱的底部和側面滲入。箱子裡墊的防潮紙，靠近箱壁的地方有破口、有老化。
陳錦榮還附了一張照片。開箱後拍的。能看到木箱內壁的水漬痕跡，部分魚乾表面有白色的霉點。
李耀東看完，把信和照片攤在桌子上看了半天。
林秀致問：」看出來了嗎？」
」不是哪一家的工藝問題。是包裝的問題。」
」包裝是誰負責的？」
」各家自己裝自己的箱。」李耀東說，」這就是問題。」
——
第二天，他去碼頭找了幾個老海運的夥計，問海運的事。
一個姓何的老夥計，五十多歲，跑過十幾年的南洋。他把煙一掐，跟李耀東說：」冬天海上潮氣重，特別是臘月這一段。從這邊到南洋，一路十幾天，碰上大霧，箱子外面都結一層水珠。要是箱子木板薄，或者防潮紙不夠厚，裡頭肯定要受潮。」
」一般怎麼防？」
」好的法子有三種。一是用厚一點的防潮紙，多包兩層。二是箱子裡墊一層石灰包，吸潮。三是裝箱前把貨烘乾一道，含水率壓到最低。這三種，至少要做兩種。」
」咱們這邊出去的貨，做了幾種？」
何夥計想了想：」就墊了一層防潮紙，紙的厚度也不算厚。」
李耀東心裡有底了。
——
李耀東把信、照片，還有何夥計說的話講了一遍。
講完，他說：」問題不在咱們任何一家工藝上。是裝箱標準沒定好。」
徐有才長出了一口氣：」我這幾天沒睡好覺，一直怕是我家黃花魚烘乾沒做到位。」
」黃花魚受損九箱，但德志的蝦皮一箱沒壞。」李耀東說，」不是工藝問題，是包裝。」
趙方平問：」那蝦皮怎麼沒壞？」
梁德志開口了：」蝦皮我用塑膠袋封了一道，再裝木箱。這是圖它防潮蟲——南洋那邊有個蟲子叫什麼我也不會念，專吃乾貨。」
」這就是關鍵。」李耀東說，」塑膠袋這一層，比防潮紙管用。」
四個人討論了一下午，定了新標準——
一、所有出口貨物，先用塑膠袋密封一道。
二、木箱內部，四壁和底部貼一層加厚防潮紙。
三、箱子裡加兩包石灰乾燥劑。
四、烘乾程序加一道復檢，含水率必須低於百分之十二。
五、四家所有出口貨，統一在新加工廠裝箱。裝箱組三人，四家輪流出。
寫完，徐有才掏出煙，點上：」多花的錢不少。」
」多花的錢比賠錢少。」李耀東說。
趙方平笑了：」不冤。」
——
臘月初八，李耀東給陳錦榮回信。
信是他自己起的稿子。第一段沒繞彎子——
」陳先生，十七箱貨物受損一事，責任在我們裝箱標準不嚴。損失全部由我方承擔。下一批貨已經按新的裝箱標準準備，請放心。」
第二段說賠償——按受損貨物的離岸價全額賠償，從下一批的貨款里扣除。
第三段說改進措施。
最後一段——
」出了這件事，我心裡很慚愧。但也慶幸是第一批就出了，讓我們能儘早把問題改過來。請您把改進後的標準轉告您的合作夥伴，讓他們看到我們處理問題的態度。」
林秀致把字打出來，再交給林老先生翻譯。
林老先生看完信，戴著老花鏡抬頭看了李耀東一眼。
」耀東，你這封信寫得不容易。」
」哪裡不容易？」
林老先生說：」國內做生意的，出了問題第一反應是推。能推給運輸的推給運輸，能推給海關的推給海關。你這個，一句沒推。」
」不是推不推的問題。」李耀東說，」是確實是我們的事。」
林老先生沒再說話，把筆尖蘸了蘸墨。
——
臘月十二，陳錦榮的電報到。
電報短——
」信收到。處理方式接受。改進措施轉告合作夥伴，他們認為非常專業。下批貨按計劃發出。我相信你。陳錦榮。」
李耀東把電報遞給林秀致。
林秀致看完，說：」化險為夷了。」
」算不上化險為夷。」李耀東說，」虧是真虧了。四家一共要賠將近一千四百塊。每家三百多。」
」但人沒丟。」
李耀東想了一下：」對，人沒丟。」
——
臘月十五，第二批貨按新標準裝箱。
那天李耀東在場。新設的裝箱組三個人——一家輪一個——按部就班。先把烘乾檢驗合格的貨物用塑膠袋封口，再裝進鋪好防潮紙的木箱，最後放進兩包石灰乾燥劑。每個箱子封箱前，組長會做一次抽檢，確認沒問題才釘釘子。
孟工那天來工地有事，路過加工廠，進來看了一眼。
」你們這裝箱比我們工地的水泥包裝還講究。」
」這是吃過虧才學會的。」李耀東說。
孟工說：」學會了，錢就沒白花。」
李耀東笑了笑，沒接。
——
晚上回新店，他在櫃檯後面坐了一會兒，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記在本子上。
末了寫了一行——
」出口這件事，比開店難十倍。開店的問題在眼前。出口的問題在路上，等到看見的時候，已經晚了。所以一切預防，都不算多花。」
寫完，把本子合上。
外面飄起雪。今年的第一場。雪不大，但下得密。落在窗台上，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
......
臘月二十二，街上開始有了年味。
家家戶戶開始掃房子。門口的對聯、門神，從老街那家紙品店一摞摞往外搬。賣年糕的攤子擺出來了，煙霧裡飄著甜甜的米香。賣鞭炮的老漢在街口，鞭炮一掛掛的紅，跟門前的對聯連成一片。
李耀東那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先是聯盟的事。第二批貨按新標準裝的，到岸驗收沒出問題。陳錦榮發來了第三批的提貨通知，按計劃是臘月二十五號裝箱。
裝完那一天，李耀東和徐有才、趙方平、梁德志都到場。裝完，四個人坐在加工廠院子裡的小木桌邊喝茶。
徐有才說：」今年算是過去了。」他把煙掐了，又點上一根，」出過這一檔子事，把心提到嗓子眼，現在好了，能放下了。」
趙方平說：」明年咱們這個聯盟要不要擴大？我看縣裡還有幾家做得不錯的加工戶，他們也想出口。」
」這個事得慢一點。」李耀東說，」出口聯盟的核心是質量。再拉一家進來，等於再加一個變量。要拉，得先看他們能不能做到咱們的標準。」
」對，寧缺毋濫。」徐有才說。
梁德志一直在抽菸，不怎麼說話。最後他把煙掐了，說了一句：」我家三個孩子今年都能拿到新衣服。這是頭一年。」
三個人都沒接這話。
趙方平拍了拍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