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東越想越興奮,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項目,現在還只是趙永年的一個想法,連選址都沒定,更別說立項、審批、資金、建設了。
從想法到落地,中間有無數個坑。
而且,即便項目能落地,他能在裡面扮演什麼角色?
他只是一個漁民,一個剛剛拿到營業執照的個體戶,憑什麼參與到一個鎮級項目里?
憑關係?他跟趙永年的關係還沒到那個程度。
憑資金?他手裡的錢連蓋房子都剛剛夠,哪有餘錢投資市場建設?
憑技術?他懂水產品加工,但不懂市場運營。
那他憑什麼?
李耀東掐滅了菸頭,在心裡問自己這個問題。
答案慢慢浮現出來~~
他憑的是」示範效應」。
趙永年需要他,不是因為他有錢、有關係、有技術,而是因為他是一個」成功的案例」。
如果水產品交易市場要建起來,就需要有人帶頭進駐,需要有人證明」這個市場是可行的、是能賺錢的」。
而他,就是那個最合適的」帶頭人」。
他已經有了穩定的貨源、成熟的加工技術、暢通的銷售渠道,他進駐市場,不是去冒險,而是去」錦上添花」。
而他的進駐,會給其他漁民和商戶一個信號——」連李耀東都進去了,這個市場肯定靠譜。」
這就是他的價值。
想通了這一點,李耀東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他不需要現在就去找趙永年談這個項目,他需要做的,是繼續把自己的生意做好,做大,做到讓所有人都看到~~
」跟著李耀東干,有肉吃。」
等到這個口碑建立起來了,等到市場項目真正啟動了,趙永年自然會來找他。
到那時候,他就不是」求著參與」,而是」被邀請參與」。
主動權,完全不一樣。
想明白了這些,李耀東回到屋裡,繼續寫發言稿。
這一次,他下筆如有神,一氣呵成。
發言稿不長,一千五百字左右,分成五個部分:
一、我是誰,我做了什麼。
二、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三、我遇到了哪些困難,怎麼解決的。
四、我取得了什麼成績。
五、我的經驗對其他人有什麼啟發。
每一部分都有具體的數據和案例,不空洞,不浮誇,實實在在。
寫完之後,他念了一遍,又改了幾處,最後抄寫在一張乾淨的稿紙上,工工整整,一筆一划。
林秀致端著晚飯進來,看到他伏案寫字的樣子,沒有打擾,輕輕把飯放在桌角,轉身要走。
」秀致。」
」嗯?」
」你過來,我念給你聽聽,看看有沒有聽不懂的地方。」
林秀致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李耀東拿起稿紙,從頭到尾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每一句話都咬字清晰,生怕她聽不懂。
念完之後,他抬起頭,」怎麼樣?有沒有聽不懂的?」
林秀致想了想,」大部分都聽懂了,就是有幾個詞......什麼規模效應、市場導向,我不太明白。」
」規模效應,就是人多力量大,一個人幹不了的事,一群人一起干就能幹成。市場導向,就是市場需要什麼,咱們就生產什麼,不能悶頭瞎干。」
」哦,這麼說我就懂了。」
」那就好。」李耀東把稿紙疊好,放進抽屜里,」如果連你都能聽懂,那縣裡的領導肯定也能聽懂。」
林秀致笑了一下,」你這是拿我當試驗品啊。」
」不是試驗品,是最好的聽眾。」李耀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吃飯去。」
吃飯的時候,李父忽然開口了。
」老三,聽說你要去縣裡開會?」
」嗯,下個月,趙書記推薦的。」
」去縣裡開會......那是大事啊。」李父放下筷子,看著他,」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那就好。」李父點了點頭,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了一句,」老三,你比我強,比你大哥二哥都強。但你記住一句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到了縣裡,那是另一個世界,你要小心說話,小心做事,別讓人抓住把柄。」
這是李父這輩子說過的最長的一段話。
李耀東聽完,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老頭子嘴上不說,但心裡什麼都明白,什麼都擔心。
」爹,我知道。」
」知道就好。」
飯後,李耀東去了工地。
新房的一樓牆體已經全部砌完了,黃一刀正在指揮工人鋪設樓板的木樑。
木樑是杉木的,一根根粗壯筆直,橫跨在牆體之間,上面再鋪木板,就是二樓的地面。
」黃師傅,進度不錯啊。」
」還行,天氣好,幹得快。」黃一刀擦了擦汗,」按這個速度,十月十五號之前能封頂。」
」那就是提前半個月完工了。」
」對,你這個活幹著順手,沒什麼么蛾子。」
李耀東繞著工地走了一圈,檢查了牆體的垂直度和灰縫的飽滿度,都沒問題。
站在一樓的堂屋裡,他抬頭看著頭頂的木樑,想像著這棟房子完工後的樣子，寬敞明亮的堂屋,整齊的臥室,乾淨的廚房,結實的樓梯。
一家人住在裡面,不用再擔心漏雨,不用再擠在一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空間。
這是他重生以來的第一個大目標,現在,這個目標馬上就要實現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房子蓋好了,只是解決了」住」的問題。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問題要解決~~
孩子的教育,老人的養老,家族的未來,事業的擴張。
每一個問題,都需要錢,需要資源,需要人脈,需要智慧。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個他想要的未來。
一個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不用為生計發愁、可以自由選擇生活方式的未來。
夜幕降臨,工地上的工人們收工了。
李耀東站在空蕩蕩的一樓堂屋裡,看著牆上的一道道灰縫,看著地上的一堆堆碎石,看著頭頂的一根根木樑。
這些冰冷的石頭和木頭,在他眼裡,不再只是建築材料。
它們是希望,是未來,是他用雙手和汗水,一點一點壘起來的夢想。
他轉身走出工地,回到了家裡。
院子裡,林秀致正在收最後一批晾曬的墨魚乾。
月光下,她的身影瘦小但堅韌,像一株在風中搖曳但從不折斷的蘆葦。
李耀東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竹匾。
」我來吧。」
」不用,快收完了。」
」一起收,快一點。」
兩個人並肩站著,把竹匾上的墨魚乾一片一片的收進竹筐里。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遠處,海浪聲依舊,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就像他們的生活,一天接一天,向前,向前,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