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年跳上船——動作利落，不像是坐辦公室的人。
李耀東後來才知道，趙永年年輕時當過兵，在海軍服役了五年，退伍後才轉到地方工作，對船和海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他在船上轉了一圈，看了機艙，看了船艙，摸了摸舵把，最後站在船頭，面朝大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好船。」
」一千六百五買的，二手的，但船況不錯。」
」一千六百五......」趙永年轉過身，看著李耀東，」你今年賺了多少錢？」
這個問題很直接，但李耀東沒有迴避。
」從七月份開始做到現在，毛收入大概五千塊左右，扣掉各種成本，淨利潤三千出頭。」
三千塊。
兩個多月，淨賺三千塊。
八二年，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是三四十塊，一年也就四五百塊。
三千塊，相當於一個工人六年的收入。
趙永年的眼神變了。
不是驚訝，他見過賺錢的人，也見過賺大錢的人。
是一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年輕人，確實是他要找的那種人。
」走，找個地方坐下來聊聊。」
四個人回到李家堂屋，李母端上了茶水和花生。
趙永年喝了口茶，開門見山。
」耀東，我跟你說實話。現在上面的政策方向很明確，搞活農村經濟，鼓勵農民發展多種經營。但政策到了下面，推不動。老百姓怕，怕政策變，怕被割資本主義尾巴，怕今天讓你干明天又不讓你幹了。這種心態，你能理解吧？」
」能理解。」李耀東點頭，」我剛開始做的時候，村里人也是這麼看我的，覺得我在冒險。」
」對，就是這個問題。」趙永年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所以我需要典型，需要活生生的例子，讓老百姓看到，幹了不會出事，幹了能賺錢，幹了日子能變好。你就是這個例子。」
李耀東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幾秒。
他在權衡。
成為」典型」有好處，政治保護、資源傾斜、名聲在外。
但也有風險——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
萬一政策風向變了，典型就是第一個被拿來開刀的。
但他知道，政策不會變。
一九八二年之後，改革開放的步伐只會越來越快，不會倒退。
這是歷史的大勢，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趙書記，您需要我做什麼？」
趙永年笑了，」不需要你做什麼特別的，你現在做的就很好。我只是想把你的事跡整理一下，在全鎮推廣，讓其他村的人也看看，一個漁民是怎麼靠自己的雙手和腦子，兩個月賺了三千塊的。」
」另外，」他頓了頓，」下個月縣裡有一個農村經濟工作會議，我想推薦你去參加，在會上做一個發言，介紹一下你的經驗。」
縣裡的會議。
李耀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不動聲色。
縣級會議，意味著他的名字會進入縣領導的視野。在八十年代，一個農民能在縣級會議上發言，那是莫大的榮譽，也是莫大的機遇。
」趙書記，我一個打魚的，上台發言......怕說不好。」
」說不好沒關係，說真話就行。你怎麼想的、怎麼幹的、遇到了什麼困難、怎麼解決的，原原本本的說，比那些官話套話強一百倍。」
」那......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一定行。」趙永年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耀東，你記住一句話——時代變了，敢幹的人才有出路。你是咱們鎮上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我不會讓你白吃。」
這句話的分量，李耀東聽得清清楚楚。
這不只是鼓勵，更是承諾，一個鎮黨委書記對一個普通漁民的政治承諾。
有了這句話，他的後背就硬了。
送走趙永年一行人之後，村子裡炸開了鍋。
鎮黨委書記親自來看李耀東，在他家坐了一個多小時，喝了茶，聊了天，走的時候還拍了他的肩膀——這些細節，被圍觀的村民們看得一清二楚，添油加醋的傳了個遍。
」李家老三了不得啊，趙書記都親自來看他。」
」聽說要推薦他去縣裡開會，當典型。」
」嘖嘖，這是要當萬元戶的節奏啊。」
」人家腦子活，敢幹，咱們比不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李耀東充耳不聞。
晚上，他坐在院子裡，翻開那本《農村經濟政策問答》，在煤油燈下一頁一頁的看。
下個月的縣級會議，他需要準備一份發言稿。
不用長，但要實，要有數據，有細節，有說服力。
他拿起鉛筆，在本子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資源優勢。技術改良。市場對接。帶動就業。」
十六個字，就是他這兩個多月做的所有事情的濃縮。
把這十六個字展開來講，講透了，就夠了。
林秀致端著一碗紅糖水走過來，放在他手邊。
」又要熬夜？」
」不熬，看一會兒就睡。」
」趙書記今天來，是好事吧？」
」是好事。」李耀東合上書，喝了一口紅糖水，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大好事。」
林秀致沒有再問，轉身進了屋。
李耀東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九月底的月亮已經不圓了，缺了一角，但光芒依然明亮，把院子裡的竹匾照得銀白一片。
他想起趙永年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耀東，明年開春，鎮上準備搞一個水產品交易市場，選址還沒定，你有沒有興趣參與？」
水產品交易市場。
這五個字，在他腦子裡炸開了一朵煙花。
如果鎮上有了專門的水產品交易市場，那就不只是他一個人的生意了，而是整個鎮、整個片區的漁民都能受益。
而他，如果能參與到市場的建設和運營中去，那他的角色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個體戶，而是——
一個平台的搭建者。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得睡不著覺。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步一步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房子蓋完，帶魚乾的產量穩住，縣裡的會議發言準備好。
遠處的事，等走到了再說。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本子和書收好，走進了屋裡。
床上，林秀致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側身蜷縮著，一隻手壓在枕頭下面。
李耀東輕手輕腳的躺下，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可以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