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一個月的產量大概多少？銷售額多少？」
這是關鍵問題。
如果數字太大，可能會被認定為」大規模經營」，性質就變了。
但李耀東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實話實說。
」產量不固定，看天吃飯，多的時候一個月兩三百斤乾貨，少的時候幾十斤。銷售額也不固定，好的時候兩三千塊，差的時候幾百塊。」
」兩三千塊？」小趙抬起頭，眼睛瞪大了。
劉所長瞪了他一眼，小趙連忙低下頭繼續記錄。
」兩三千塊的月銷售額，在農村來說確實不少。」劉所長沉吟了一下，」按照現行規定，個體經營戶月營業額超過一定標準，是需要辦理營業執照和納稅的。」
李耀東等的就是這句話。
」劉所長，這個我知道。實不相瞞，我一直想去工商所辦個營業執照，但之前太忙，一直沒抽出時間。既然您今天來了，我正好請教一下，辦執照需要什麼手續？」
劉所長愣了一下。
他來之前做好了幾種準備，對方可能抵賴，可能求情，可能塞錢，可能鬧事。
唯獨沒想到，對方會主動要求辦執照。
」你......你想辦執照？」
」對，我想辦一個正規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該交的稅我交，該辦的手續我辦，堂堂正正的做生意。」
劉所長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李耀東，你這個人有意思。」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辦執照不複雜，帶上你的身份證明和村委會的證明信，到鎮工商所填個表，交兩塊錢的工本費，三天就能拿到。」
」稅呢？」
」個體工商戶按月定額徵收，你這個規模，一個月大概交十到十五塊錢的工商管理費，另外還有一點營業稅，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塊。」
一個月二十塊，一年兩百四十塊。
對於月入兩三千的生意來說，這點稅費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它的意義遠不止於此，有了營業執照，他的生意就是合法的，受法律保護的，任何人再舉報都沒用。
這是一把保護傘，花兩百四十塊買一年的安心，太值了。
」行，我明天就去辦。」
」不用明天，後天吧，我讓小趙提前把表格準備好，你來了直接填就行。」
」謝謝劉所長。」
劉所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用謝，這是我們的工作。
說實話，像你這樣主動要求辦執照、主動納稅的，在咱們鎮上還是頭一個。」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舉報你的人，我不方便說是誰，但我可以告訴你，動機不純。你以後做生意，注意保護好自己。」
李耀東點了點頭，」我明白。」
送走了兩個人，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李父坐在堂屋裡，半天沒動，臉上的表情從鐵青慢慢變成了複雜。
」老三，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中央文件、什麼政策精神，你從哪兒知道的？」
」報紙上看的。」李耀東說，」鎮上供銷社門口的宣傳欄，每周換一次報紙，我去鎮上的時候都會看看。」
這是真話，也是假話。報紙他確實看了，但那些政策的來龍去脈和未來走向，是前世三十年的記憶告訴他的。
李父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你比我強。」
四個字，從這個沉默寡言的老漁民嘴裡說出來，分量比千言萬語都重。
李耀東沒有接話，轉身進了屋。
林秀致在屋裡等著，臉色還有些發白，」沒事吧？」
」沒事，虛驚一場。」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後天我去辦個營業執照，以後就是正規的個體戶了，誰也告不倒咱們。」
林秀致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是誰舉報的？」
」你覺得呢？」
林秀致想了想，」王胖子？」
」八成是他。」
」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李耀東坐在床邊，語氣淡淡的，」他舉報我，是因為他覺得我威脅到了他的生意。但他不明白一個道理，我做的是乾貨，他做的是鮮貨，根本不是一個賽道。我做大了，他反而能跟著喝湯。可惜他看不到這一層。」
」那他以後還會搞事嗎？」
」可能會，但沒用了。有了營業執照，他再怎麼折騰也傷不了我。」
李耀東頓了頓，」不過，這件事提醒了我一點，光有錢不夠，還得有人。」
」什麼意思？」
」在農村做事，光靠自己單打獨鬥是不行的，得有人脈，得有靠山。村裡的、鎮上的、縣裡的，各個層面都要有人幫你說話。不然今天來一個工商所，明天來一個稅務所，後天再來一個什麼所，煩都煩死了。」
林秀致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李耀東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的木樑。
人脈這個東西，急不來，得慢慢經營。
但有幾個方向是明確的——
第一，村裡的關係要繼續鞏固。
第二，颱風後幫人修船補牆、教趙德發下籠子、招村裡的婦女來幹活，這些都是在積累人心。
人心齊了，村里就是他的大後方，誰來查都有人幫他說話。
第三，鎮上的關係要開始建立。
劉所長今天的態度不錯，是個可以交往的人。
辦完執照之後，逢年過節送點乾貨，不是行賄，是人情往來，這在農村再正常不過了。
第三，更高層面的關係，現在還夠不著，但可以留意機會。
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今天這場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它像一記警鐘，敲醒了他。
前世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漁民，不懂政策，不懂人情世故，被人欺負了只會忍氣吞聲。
這一世，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做生意，不光要會賺錢，還要會護住自己賺的錢。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工地上，新房的半截牆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道影子像一道屏障，把風雨擋在外面，把溫暖留在裡面。
他需要更多這樣的屏障。
不只是石頭砌的，還有人心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