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東這輩子沒有哪個凌晨醒得比今天更早。
雞還沒叫，月亮還掛在天上，他的眼睛就啪的一下睜開了，清醒得像是根本沒睡過。
身邊林秀致的呼吸均勻綿長，睡得正沉。
他沒有驚動她，摸黑穿好衣裳，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了灶房裡飄出來的飯香。
他愣了一下，推開灶房的門一看——林秀致不在床上，是因為她壓根就沒怎麼睡，灶台上已經擺好了飯盒、水壺、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
不對，她明明還在床上......
」娘做的。」
身後傳來林秀致的聲音，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披著件外衫站在門口，頭髮有些散亂，顯然是剛醒。
」婆婆昨晚就跟我說了，今天她來做早飯，讓我多睡會兒。」
李耀東轉頭看向堂屋方向，果然，李母正從後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地瓜粥。
」愣著幹嘛？趕緊吃，你爹已經去碼頭了。」李母把粥往他手裡一塞，又轉身進了灶房。
李耀東低頭一看灶台上那個油紙包，打開一角——是炸的小魚乾，金黃酥脆，還冒著熱氣。
」這是......」
」你阿嬤讓我炸的，說你們跑遠海辛苦，得吃點好的。」李母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李耀東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扒粥，把那股勁兒壓了下去。
林秀致跟到院門口，站在那裡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李耀東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等我回來。」
林秀致點了一下頭，雙手攥著外衫的衣角，指節發白。
她緊張。
比李耀東還緊張。
碼頭上，李父已經把柴油機發動了，突突突的響著，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李耀明和李耀華也都到了，兩人站在甲板上，臉上都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期待。
昨天下籠子的時候，李耀明親眼看到了水下的墨魚影子，那些傢伙在礁石縫裡進進出出的，個頭不小，他回來以後越想越興奮，覺得今天肯定有戲。
李耀華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昨晚磨了半宿的殺魚刀，刀刃都磨出光了，這就說明一切。
李耀東跳上船，」走吧。」
李父沒有多話，解纜，掌舵，船駛出港灣，直奔東南方向。
今天是第二次走這條路，李父對航線已經有了印象，船速比昨天快了一些，柴油機開到了最大功率，突突突的聲音變成了轟隆隆的悶響。
天邊漸漸泛白，海面上的能見度越來越好。
過了沙洲，進入外海，浪頭依舊不小，但所有人都顧不上晃了，四雙眼睛齊刷刷的盯著前方的海面。
大約一個半小時後，那幾塊熟悉的黑色礁石出現在了視野里。
」到了！」李耀明在船頭喊了一聲。
李父減速，船慢慢靠近礁石區外圍。
李耀東站起來，目光在海面上搜索——
找到了。
那些紅色的浮標還在，隨著波浪一起一伏的，像一顆顆紅色的心臟在海面上跳動。
一個、兩個、三個......他快速數了一遍，五十個浮標，一個不少，全在。
沒有被洋流沖走，也沒有被別的漁船撈走。
」浮標都在！」他喊道。
李父把船停在第一串浮標旁邊，拋錨。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盯著海面上那個紅色的浮標，心跳不自覺的加快了。
」收籠子吧。」李父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李耀東深吸一口氣，彎腰抓住第一個浮標下面的繩子，開始往上拉。
繩子被海水泡了一夜，濕漉漉的，有些滑，他戴著手套，一把一把的往上拽。
繩子不長，也就七八米，水深十來米的地方，籠子沉在海底。
拉了幾把，繩子突然一沉，明顯感覺到了重量。
有東西。
李耀東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往上拉。
籠子漸漸從水下浮上來，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越來越清晰——
竹編的圓筒形籠身，在水中泛著青白色的光，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在掙扎，攪得水花四濺。
籠子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
兩隻墨魚。
兩隻肥嘟嘟的墨魚擠在籠子裡，身體不停的變換著顏色，一會兒深褐色，一會兒淺白色，十條觸手瘋狂的纏繞著竹篾，試圖掙脫，但倒須卡得死死的，根本出不來。
其中一隻受了驚，噴出一股墨汁，黑色的墨汁在水裡擴散開來，把籠子周圍的海水都染黑了。
」有了！有墨魚！」李耀明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李耀華也湊過來看，」兩隻！還不小！」
李父站在後面，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
李耀東把籠子提上甲板，拔開底部的竹銷子，兩隻墨魚滑了出來，啪嗒啪嗒的在甲板上撲騰，觸手亂舞，又噴了一股墨汁，濺了李耀華一臉。
」我操——」李耀華抹了一把臉上的墨汁，黑乎乎的，像是被人用毛筆畫了個大花臉。
李耀明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老二你這臉——」
」少廢話，趕緊收下一個！」李耀華把墨魚扔進魚筐里，催促道。
李耀東已經在拉第二個籠子了。
這個籠子更重。
拉上來一看——三隻。
三隻墨魚，比第一個籠子裡的還大，最大的那隻少說有一斤半，身體圓滾滾的，墨囊鼓得像個小氣球。
」三隻！」
第三個籠子——一隻，個頭小一些，但也有半斤多。
第四個——兩隻。
第五個——空的。
第六個——一隻。
第七個——四隻！
四隻墨魚擠在一個籠子裡，把籠子都撐得變形了，拉上來的時候重得李耀東差點沒抓住。
」四隻！這個籠子四隻！」李耀明已經興奮得語無倫次了。
第一串十個籠子全部收完，甲板上的魚筐里已經堆了一層墨魚，黑乎乎的墨汁流了一甲板，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海腥味兒。
李耀東快速數了一下——第一串十個籠子，收了十九隻墨魚，只有一個空籠。
命中率百分之九十。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成了。
」繼續！收下一串！」他喊道。
李父把船開到第二串浮標旁邊，李耀明和李耀華已經不用人指揮了，一個拉繩子，一個接籠子，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第二串——二十二隻。
第三串——十七隻。
第四串——二十五隻。這一串是下在礁石區東面靠近深水區的位置，果然是墨魚洄游的必經之路，幾乎每個籠子都是滿的。
第五串——二十一隻。
五十個籠子全部收完，甲板上的魚筐已經裝不下了，墨魚堆得冒了尖，有些還在筐里撲騰，觸手纏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李耀東蹲下來粗略估了一下重量——
一百零四隻墨魚，大的一斤多，小的半斤左右，平均下來每隻大概七八兩。
總重量，少說七十斤往上。
七十多斤墨魚！
一夜之間，五十個籠子，七十多斤墨魚。
甲板上一片狼藉，墨汁、海水、魚腥味兒混在一起，所有人的衣裳都被墨汁染得黑一塊白一塊的，但沒有一個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