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是一片漆黑,連雞都沒叫,李耀東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的穿好衣裳,摸到床頭柜上一看——林秀致不在。
灶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鍋碗碰撞的聲音,還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細響。
她又比他早起了。
李耀東走到灶房門口,借著灶火的光,看到林秀致正在往一個搪瓷飯盒裡裝飯,旁邊還有一個軍用水壺,已經灌滿了涼白開。
」今天路遠,我多做了些,夠你們四個人吃的。」她頭也沒抬,把飯盒蓋好,又用布包了幾塊番薯,一起塞進一個舊帆布袋裡。
」還煮了幾個雞蛋,路上餓了墊墊。」
李耀東接過帆布袋,掂了掂,沉甸甸的。
」哪來的雞蛋?」
」跟隔壁陳嬸換的,拿了一碗海螺換了六個。」
李耀東看著她在灶火映照下忙碌的側臉,心裡頭暖烘烘的。
」辛苦了。」
林秀致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李耀東沒再多說,背上帆布袋,出了門。
院子裡,五十個墨魚籠已經被他昨晚提前用繩子串好了,十個一串,五串,每個籠子裡都塞了用棕櫚葉包著的醃雜魚餌料,腥味沖得很,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
他把五串籠子分兩趟扛到肩上,往碼頭走去。
路上黑漆漆的,只有頭頂的星星和腳下模糊的石板路,海風從東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鹹味兒。
到了碼頭,李父已經在船上了,正在發動柴油機。
李耀明也到了,正往船上搬柴油桶,兩桶,比平時多帶了一桶。
李耀華最後到的,扛著一大塊冰,用麻袋裹著,往船艙里塞。
李耀東把五串墨魚籠搬上船,整齊的碼在甲板中間,又檢查了一遍繩子和浮標——每串籠子的頭尾都綁了一個木質浮標,是他昨天用木頭削的,刷了紅漆,在海面上很顯眼,方便明天回來找。
李父掃了一眼甲板上的籠子,又看了看天色,沉聲道:」都準備好了?」
」好了。」三兄弟齊聲應道。
」走。」
纜繩解開,柴油機轟隆隆的響起來,船緩緩離開棧橋,駛入港灣。
今天跟往常不一樣,船沒有往常規的近海漁場開,而是一出港灣就調了方向,船頭直指東南。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船頭的馬燈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船底劈開水面,嘩啦嘩啦的響著。
李父站在船尾掌舵,表情嚴肅,眼睛緊盯著前方的海面。
跑遠海,最怕的就是暗礁和暗流,尤其是天還沒亮的時候,視線差,全靠經驗和直覺。
李耀明站在船頭,充當瞭望,手裡舉著一盞馬燈,照著前方的水面,一旦發現異常就喊停。
李耀華在船中間守著柴油機,隨時準備調整轉速。
李耀東蹲在籠子旁邊,表面上在檢查繩結,實際上心裡在默默估算方位和距離。
從碼頭出發,往東南方向走,先經過一片淺水區,水深大概五六米,海底是沙質的,沒什麼危險。
再往前走,會經過一道沙洲,沙洲是一條水下的沙脊,漲潮時淹沒在水下,退潮時會露出一小截,是個天然的分界線——沙洲以內是近海,沙洲以外就是遠海了。
過了沙洲之後,水深會突然增加到十幾二十米,海底地形也變得複雜起來,從沙質變成岩石和礁石。
再繼續往東南走七八海里,就是他要去的那片礁石區。
船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天邊開始泛白,海面上的能見度好了一些。
李耀明在船頭喊了一聲:」爹,前面有沙洲!」
李父減速,小心翼翼的繞過沙洲的邊緣,船身微微顛簸了幾下,過了沙洲,海面突然變得開闊了許多。
風也大了。
近海有陸地和島嶼遮擋,風浪不大,但出了沙洲,就是開闊海面了,風從東邊直吹過來,沒有任何遮擋,浪頭也比近海高了不少。
船身開始明顯的搖晃起來,一個浪頭打過來,海水嘩的一聲濺上甲板,把李耀東的褲腿都打濕了。
李耀明在船頭站不太穩,一隻手抓著纜樁,一隻手舉著馬燈,臉色有些發白。
李耀華也抓緊了船舷,」爹,浪挺大的。」
李父面色不變,雙手穩穩的握著舵把,」正常,外海就是這樣,別慌,船穩得很。」
李耀東倒是一臉淡定。
這點浪算什麼?前世他在大船上,遇過七八級大風,浪頭比船還高,那才叫嚇人。
這種一兩米的小浪,對他來說跟坐搖椅差不多。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淡定,不然又要引起懷疑了。
於是他也裝模作樣的抓了一下船舷,皺了皺眉,」浪是有點大,不過還好,能扛住。」
船繼續往東南方向開,速度比在近海時慢了一些,李父開得很謹慎,時不時的觀察海面和水色的變化。
又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鋪滿了海面,波光粼粼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耀東一直在觀察海面,突然,他看到了。
前方大約兩三海里的地方,海面上露出了幾塊黑色的礁石,像是幾個巨人的拳頭從水裡伸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礁石周圍的海水顏色明顯不同——近海的水是渾濁的黃綠色,但那片礁石周圍的水是深邃的墨藍色,說明水深,而且水質好。
」爹!前面!」李耀東指著那幾塊礁石喊道。
李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就是那兒?」
」對,就是那兒!」
李父把船速降到最低,慢慢的朝礁石區靠近。
礁石之間是大大小小的縫隙和洞穴,海水在其中涌動,形成一個個小漩渦。
這種地形,簡直就是墨魚的天堂。
墨魚喜歡躲在礁石縫隙里,白天藏著,晚上出來覓食,產卵的時候更是成群結隊的聚集在礁石區,把卵粘在礁石上。
李父把船停在礁石區外圍,不敢再往裡開了——裡面暗礁太多,船進去容易觸底。
他拋下錨,船穩穩的停住了,隨著海浪輕輕的起伏。
」就在這兒?」李父站起來,環顧四周,目光在海面上掃了一圈。
這片海域確實跟近海不一樣,水色深,水質清,海面上偶爾能看到墨魚噴水時留下的小水花,還有幾隻海鳥在礁石上方盤旋,時不時的俯衝下去叼魚。
有海鳥的地方,就有魚。
這是老漁民都知道的常識。
李父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老三,下籠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