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李母給李耀東包手，目光落在他那雙磨得稀爛的手掌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但等李母包紮完走開後，她轉身進了灶房，沒一會兒端了一碗薑湯出來，放在李耀東手邊。
」喝了，去去寒氣。」
李耀東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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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湯辣得他直咧嘴，但胃裡暖烘烘的，舒服。
」謝了。」
林秀致別過臉，」謝什麼，鍋里還有，你哥他們也要喝。」
說完就走了。
李耀東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嘴硬。
跟前世一模一樣。
他靠在牆上，閉了會兒眼，腦子裡卻沒閒著。
今天出海，三網下來五十九塊四，刨去柴油錢大概七八塊，冰塊錢兩三塊，淨賺將近五十塊。
五十塊，四個人干一上午，平均一個人十二塊多。
這個收入在八零年的農村已經算不錯了，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
但李耀東不滿足。
五十塊，分到他頭上也就十來塊，一個月出海二十天，也就兩百來塊，一年下來兩千多。
兩千多塊，在八零年確實不少了，但是要改變命運，遠遠不夠。
他得想辦法搞副業。
墨魚乾的事，他一直記在心裡。
現在的問題是：第一，沒有墨魚籠；第二，沒有本錢；第三，沒有銷路。
第一個問題好解決，墨魚籠是竹編的，村裡有好幾個會編竹器的老師傅，一個籠子的成本也就幾毛錢的竹子錢加手工費，編個三五十個，也就十來塊錢的事。
第二個問題，他現在確實沒錢，但如果跟著出海，每天能分個十來塊，攢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夠了。
第三個問題才是關鍵——墨魚乾曬出來了，賣給誰？
賣給王胖子這種碼頭上的魚販子？那跟賣鮮魚沒區別，價格還是被壓得死死的。
得自己找銷路，直接賣到城裡去。
他記得，省城福州那邊，八幾年就有專門的乾貨市場了，墨魚乾、蝦干、魚乾這些海產乾貨，在內陸城市非常搶手，價格比沿海翻好幾倍。
但是，從村里到省城，路途遙遠，交通不便，他一個人怎麼把貨運過去？
這事得找個合伙人。
李耀東睜開眼睛，腦子裡又浮現出陳阿貴那張瘦猴臉。
這小子雖然也是個二流子，但有兩個優點：第一，膽子大，敢折騰；第二，他有個表哥在省城開飯館，這就是現成的人脈。
前世陳阿貴就是靠著他表哥的關係，把海鮮乾貨賣到了省城，賺了第一桶金。
如果他能提前把這條路走通......
李耀東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他沒有急著去找陳阿貴，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得先有貨，手裡有東西了，說話才有底氣。
空口白牙去跟人談生意，誰信你？
」先出海，先攢錢，先搞到墨魚。」他在心裡給自己定了個計劃，」半個月之內，把墨魚籠的事落實了。」
淘海——就是趁退潮的時候，去海邊的礁石灘上撿海貨，什麼海螺、蛤蜊、海蠣、螃蟹、海膽，運氣好還能撿到海參鮑魚。
這是漁村婦女們的日常活計，不用出海，不用花本錢，就是費時間費力氣，彎著腰在礁石縫裡扒拉，一扒拉就是大半天。
林秀致應了一聲，回屋換了件舊衣裳，拿了個竹籃子，又找了把小鏟子，準備出門。
李耀東看著她忙活，突然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林秀致的動作頓住了，轉頭看他，」你去幹嘛？你不是剛出海回來？歇著吧，手都磨成那樣了。」
」沒事，淘海又不用拉網，我去幫你提籃子。」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攔他。
李母在院子裡聽到了，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算了，不問了，問多了怕他又不去了。
一行人出了門，李母走在前頭，林秀致跟李曉美並排走著，李耀東提著兩個竹籃子跟在後面，大嫂二嫂也各自帶著孩子加入了隊伍。
浩浩蕩蕩一群人，沿著村後的小路往海邊走。
退潮後的礁石灘露出了大片的黑色礁石，上面長滿了海蠣殼和藤壺，濕漉漉的，踩上去咯腳得很。
礁石縫裡到處都是小水窪，水窪里藏著各種小東西——海螺、寄居蟹、小螃蟹、海葵，五顏六色的，像一個個微型的海底世界。
李耀東跟在林秀致後面，看她蹲在礁石邊上，用小鏟子熟練的撬開海蠣殼，把裡面的海蠣肉挖出來丟進籃子裡，動作又快又准。
她幹這活顯然是老手了，手指靈活得很，一撬一挖一丟，行雲流水，比他拉網利索多了。
李耀東也蹲下來，學著她的樣子撬海蠣，結果鏟子一滑，差點戳到自己手指頭。
」你別弄了，去那邊撿海螺吧，海螺好撿，不用鏟子。」林秀致頭也沒抬，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李耀東訕訕的放下鏟子，轉去撿海螺。
海螺確實好撿，礁石縫裡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有的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有的在水窪里慢悠悠的爬。
他一邊撿一邊在心裡盤算——這些海螺拿去賣也值不了幾個錢，但要是攢多了，曬成乾貨，倒也是一條路子。
不過這都是小打小鬧，不值得花太多精力。
他的目標還是墨魚乾。
撿了大半籃子海螺，李耀東直起腰，往遠處看了一眼。
退潮後的海灘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遠處有幾個黑點在礁石間移動，是其他村子來淘海的人。
再遠處，就是大海，午後的陽光照在海面上，金燦燦的一片。
他的目光越過近海，投向更遠的東南方向——那裡，十幾海里外，有一片他惦記了一整天的礁石區。
等著吧，他心裡默默的想。
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