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屋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顧淵幾步跨了進來,鐵甲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阿棠!」他一見關棠好端端地站在病所里,繃緊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他剛剛聽到消息,得知媳婦來了軍營,他不知何時,趕緊過來看看。
「是海大人差人來請的,」關棠簡單說明,「軍營里的將士病症嚴重,我來瞧瞧。」
醫官聽了他們的對話,這才恍然!原來這年輕姑娘,是顧淵校尉新娶的那個罪妻?
他心裡的疑慮不由得又重了一層。一個剛娶回來不久的罪籍妻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關棠瞧出他眼底那份怠慢,也懶得跟他多費口舌解釋。左右病也已經瞧過了,她直接對身旁的副官說:「我要見海大人。」
「好,請隨我來。」副官把關棠帶到海大人的軍帳中。
海驚瀾正在營帳里等著,一見關棠進來,立刻起身相迎,語氣里滿是急切:「顧娘子,你可瞧過了?」
「剛去病舍瞧了。」關棠開門見山,「是寒哮和凍瘡復發,這病我能治。」
海驚瀾聽關棠這麼說,心頭先是一喜。
緊接著,眉頭隨即又皺了起來:「可眼下軍中藥材緊缺,需往關內調運。」
「只是路途遙遠,來回必會耽誤時日,不知要等上多久?」
「可將士們的病情等不了,你可有辦法?」
關棠腦子飛快地一轉,想到她那座剛買下的山林!
前幾日她進山採藥的時候,就見那林子裡長著不少能治寒哮和凍瘡的草藥,只是當時沒顧得上采。這下正好派上用場!
「海大人,我家山上正好有治病的藥材。」關棠不遮不掩,直接說道。
「只是我想問問,軍中若是要採購藥材,是何規矩、什麼價錢?」
海驚瀾聽出她這話里的意思,暫時壓下急切的心情,對關棠保證道。
「軍中採買藥材,一向是照市價,你的藥若真能治好這些症狀,我做主,按軍中採購的公價收,絕不虧待你。」
關棠這時才算稍微鬆了一口氣。
她並不是不願意救人,只是一來藥材需要上山去挖,本就費時費力。
再者,軍營里病情危急,若是尋常草藥,即便藥方再精妙,見效也得需要時間。
如果想要藥到病除,立竿見影的效果。她少不得還得用靈泉水,絕對沒有白白給旁人用的道理。
做人做事講究的是長久,不能光憑一時的熱血衝動。
「那便好。」關棠點頭,「我先制一小批藥丸,給病症最重的幾個將士試用,有了了實效之後,再定下一步大批供藥的事。」
「好!」海驚瀾一口應下,也沒多問細節,反而更急著問,「那……幾日能做出來?」
「明日一天配製,後日一早便能送到軍營。」
「好,一切依你!」海驚瀾爽快地拍了案子,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
「若真能解了這燃眉之急,你的功勞,我必定記在心上。」
關棠沒多說什麼,只是心裡悄悄記下了這句話。
從海大人的營帳出來,顧淵送她到牛車前,還有些不放心,一路又叮囑了好幾句才鬆開手。
「路上小心,早些回去休息。」顧淵扶著關棠上了牛車。
「嗯,你也是,營里的事要緊,但也別熬得太狠。」關棠上了車,隔著車簾沖他笑了笑。
牛車在夜色里往回走,顧澤在前頭趕著車,看嫂子臉色凝重,他一時也沒吭聲,怕打攪嫂子想事情。
關棠靠在車廂的軟墊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尋常的藥材,即便配方對症,起效也得慢慢熬煮、慢慢調理,快不得。
可如今軍中缺的,恰恰就是時間。那些將士的喘症一日重過一日,誰也等不起。
若要第一批藥就見效快,唯有加上靈泉。
靈泉的珍貴,她比誰都清楚,那是她修為的根本,不是能拿出來隨隨便便當尋常藥材使的東西。
可若不用,第一批藥的療效未必夠快夠猛,也未必能真正打消海大人和那位軍醫心裡的疑慮。
關棠望著車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
她心裡默默思量著。若真要動用靈泉,那這一份救人性命的功勞,就絕不能只換回一個「軍中公價」那麼簡單。
「罪籍」這兩個字,沉重地壓在她頭頂,那就是白紙黑字,脫不掉,撬不動的一塊心病。
可若是能立下一份足夠重的功勞呢?
軍中記功,向來講究的是實打實的憑據。若是這一場大批將士的病症,真能靠她的藥救下來的話……
關棠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一個念頭,就這樣在心底悄悄地紮下了根。
次日一大早,關棠是被院門「吱呀」一聲推開的動靜驚醒的。
她揉著眼睛坐起身,瞧瞧外面的天光還沒大亮,屋裡透著一層灰濛濛的青色。
她隔著窗戶一瞧,顧淵那高大的身影正大步跨進院子,肩上還沾著些許露水的濕氣。
「你怎麼回來了?」關棠愣了一下,「你不是應該在營中值守嗎?」
顧淵見著她,臉上頓時鬆快下來,憨憨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還帶著點不好意思:「昨夜你走了以後,我一夜沒睡踏實。」
「翻來覆去地想,你今日採藥,肯定是要往那眼泉邊去的。」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點認真。
「那地方僻靜,雖說你如今身子骨好了些,可到底一個人進那深山老林,我這心裡頭不放心。」
「今早天還沒亮透,我就去尋了海大人,把山裡頭的兇險跟他說了個清楚。」
顧淵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點憨氣十足的驕傲。
「海大人聽完,二話沒說就准了,讓我陪你進山採藥,護你周全,等藥材備齊了再回營。」
關棠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指了指他:「你這是當值的正事都能給撂下不管?」
「再說了,我跟海大人說清楚了,他同意的。」
關棠望著他這副一本正經又帶著幾分憨氣的模樣,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這個粗手粗腳、話也說不利落的糙漢子,心思竟然這樣細。
他惦記的不是別的,是她一個人進山會不會遇上野獸,會不會磕著碰著。
「行了行了,」關棠嘴上笑著嫌他,「你這般大驚小怪的,倒顯得我平日裡多不濟事似的。」
「不是不濟事,」顧淵認認真真地糾正她,「是我不放心!」
這話說得直白,倒把關棠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轉身進屋,臉上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