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暮色落在他銀白的發梢上,他沉默著沒有上前打斷雙方對峙。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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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鬍子長老遲疑的開口,「首領……」
景珩抬手打斷了長老,視線牢牢鎖在栗尋身上,看著栗尋眼神里的堅定,景珩從袖中掏出隨身攜帶的首領印,手指撫過印章紋路。
「不用這麼麻煩。」
他低沉的話音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景珩示意侍衛取來紙頁,蘸上青墨,寫下了准入文書,覆上硃砂,蓋下了鮮紅的印記。
「准予栗尋進入長老殿檔案室,查閱相關的試煉卷宗。所有記錄由老朽陪同查閱,卷宗不可帶出檔案室,也不得私自抄錄外傳。」
白鬍子長老接過蓋了首領印章的文書,長嘆一口氣,終究不在阻攔。
栗尋拿過文書,來到檔案室前,兩名侍衛看過後,分立兩側,讓出了位置。
厚重的師門緩緩向內推開,一股紙墨氣息撲面而來,室內一排排擺滿古籍卷宗的木架,望不到盡頭。
栗尋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景珩,對方只是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進去吧。」
景珩低聲說著。
栗尋不再多言,進入了檔案室。
他的目光掃過一排排編號林立的卷宗,白鬍子長老跟在他身側,步子緩慢,神色滿是顧慮,礙於首領的權威,只能沉默的跟從。
栗尋的聲音在檔案室里響起,「關於景珩試煉的卷宗,在哪?」
長老停頓了一下,抬手在最內側高處的木架上摸索,抽出一卷封皮泛黃的舊卷宗,繩結捆著,封面上原本該寫姓名的位置,被濃厚的墨汁塗抹了,只剩下邊角殘餘的模糊字跡。
栗尋伸手接過卷宗,指腹撫過那片被墨汁遮住的地方,心臟莫名一跳。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捆住卷宗的繩結,紙頁緩緩展開。
最先看到的是少年時期景珩的試煉記錄,紙上一筆一划記述著試煉當日的兇險。
山林間布置的捕獸夾,冰冷的金屬齒刃嵌進皮肉,少年景珩硬生生扛住骨裂的劇痛,在遍地血污之中勉強撐住神智。
栗尋的手指划過那些血淋淋的字句,渾身發涼。
繼續往下翻,卷宗後半段的記載不再寫景珩的傷勢,落到了多年前月霧林邊界上的那樁舊事上。
文字廖廖,卻揭開了那段被掩埋的片段。
栗尋並非是蓄意闖入試煉禁地,那天他只顧著追逐一隻蝴蝶,一路懵懵懂懂奔跑到捕獸夾布置的範圍,眼看就要一腳踩上去了。
正在進行試煉的景珩,奮不顧身的撲上前,硬生生的撞上了捕獸夾機關。
捕獸夾鋒利的夾齒,一瞬間夾住了狼尾巴上,栗尋被一推跌坐在地上,劇痛讓景珩悶哼一聲。
卷宗寫到這裡就戛然而止了。
栗尋捏著紙頁,心頭亂糟糟的,今天壓著的情緒頓時翻湧上來。
他和尚卷宗,將繩結重新系好,一言不發轉身往外走。
栗尋走出檔案室,景珩還站在門前。
他抬頭看著景珩,眼底翻湧著壓抑的火氣,沒有半句質問,只丟出一句話。
「跟我來。」
景珩沒有詢問原因,只安靜跟在他身後。
二人一路離開長老殿,去往月霧林的邊界。
此地早已沒有了當年兇險的模樣,地面早就重新鋪上來鬆軟的黑土,荒草生長,只剩下一塊歪斜斑駁的青灰界碑。
界碑石孤零零的立在林子邊上,是禁地與外界的分界標記。
景珩停下腳步,視線落在界碑旁邊那片平坦的土地上,聲音低沉平靜。
「當年,你追著蝴蝶跑來這裡,你腳下站的這塊地方,正是當年捕獸夾原本安放的位置。」
栗尋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仿佛還能看到昔日的捕獸夾。
腦海里零碎的記憶碎片浮上來,模糊的狼嚎,金屬崩裂的脆響,還有帶著裂痕的尾痕,碎片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為什麼不想我知道?」栗尋的嗓音沙啞著。
景珩看著他,「那時,你醒過來後,忘記了這件事。如果我把真相告訴你,你會相信我嗎?」
聽了這話,栗尋更加生氣了。
「欠人情我認,還可以還!可是我不能接受。」他指著景珩,聲音都提高了幾度,「你們所有人都瞞著我,把我塑造成一個只會哭鬧闖禍的小廢物。真相都藏起來,讓我誤會!」
長久以來的委屈,全數爆發了出來。
栗尋周身靈息動盪,九條蓬鬆的巨大狐尾衝破衣服,在身後舒展著,尾尖的毛髮因為情緒激動,微微顫抖著。
九尾帶著信息素在晚風中鋪開,周遭的草木被靈息震盪得簌簌搖晃。
景珩在旁邊,安安靜靜的看著失控的栗尋,留出足夠的時間,等他將心中所有的不滿都發泄出來。
就在栗尋大口喘著氣,釋放情緒時,腦海里閃過一個手握狼尾的畫面。
景珩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沒有打斷栗尋。
等栗尋呼氣漸漸平穩,狐尾慢慢收回衣袍之下,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青梅香氣。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月霧林深處傳來了幾聲鳴叫。
「回去吧!」
栗尋聲音沙啞,避開景珩伸過來的手,率先轉身,沒有停留。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一路上都沉默著。
族地裡屋舍中,油燈次第亮起。淺淺的月光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時而交疊,很快又分開。
許多盤旋在栗尋心頭的疑問,捕獸夾,銀狼碎裂的尾環,還有將兩人捆在一起的婚書,千頭萬緒纏作一團。
走到新院門口,景珩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最初隱瞞,是為了你好。我……知道這樣說,你肯定會生氣。我承認,這份保護,是我一廂情願。我替你做了選擇,替你規避危險,剝奪了你知道真相的權利。」
栗尋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景珩眉眼上全是擔憂。
「知道真相是我的權利,但是……救命之恩這麼大的事情,你就沒想過,讓我怎麼報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