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幽靈號」上,已經沒有人能接收到這條來自月球基地的信息了。
林星晚和林大寶,雙雙昏迷。
其他人,則還沉浸在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巨大的悲痛交織的複雜情緒中,無法自拔。
視角,被拉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宏觀尺度。
在漆黑的、冰冷的宇宙背景板上,一副壯麗而混亂的畫卷,正在上演。
畫面的一端,是那片吞噬了太陽、仍在不斷擴張的、象徵著絕對終結的暗紫色「熵之哀嚎」潮汐。
畫面的另一端,是數千艘大大小小的方舟,組成了一支規模空前的逃亡艦隊。它們像一群受驚的魚,倉皇地、毫無秩序地,朝著未知的深空逃竄。
而在這兩者之間,是一片由破碎的星體、混亂的引力場和無處不在的輻射風暴組成的、名副其實的「死亡地帶」。
之前的方舟編隊,是依靠傅擎深化作的「凡人之錨」,強行穩定出一條安全航線,才得以順利通過。
但現在,隨著傅擎深的意志力場被「熵之哀嚎」的主體力量衝擊,那條安全航線早已蕩然無存。
每一艘方舟,都只能依靠自己的探測器和駕駛員的經驗,在這片死亡雷區里,進行著一場場驚心動魄的「賭博」。
不時有小型的飛船,因為判斷失誤,一頭撞上隱藏在黑暗中的隕石,爆成一團絢爛的火花。
或者,被兩顆巨大行星之間那看不見的引力潮汐,無情地撕成碎片。
人類的未來,正在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被飛速地消耗著。
月球背面,雅典娜2號基地,最高指揮中心。
這裡,是整個人類逃亡艦隊的大腦。
然而此刻,這個「大腦」,也正瀕臨宕機。
巨大的全息星圖上,代表著己方飛船的藍色光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閃爍、熄滅。
每一個熄滅的光點,都代表著一艘飛船的隕落,和成百上千條生命的消逝。
指揮大廳里,充斥著刺耳的警報聲,和工作人員們絕望的、歇斯底里的吼叫。
「第七艦隊失去聯繫!」
「『開拓者三號』引擎過載!請求支援!重複,請求支援!」
「不行!C-3航道出現引力異常!所有船隻立刻轉向!立刻……啊!」
一聲慘叫後,通訊中斷。星圖上,又有十幾個藍色光點,同時暗了下去。
「完了……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一個穿著將軍制服的老者,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頹然地跌坐在指揮椅上,眼中滿是死灰。
他是這支聯合艦隊名義上的最高指揮官,一位身經百戰的太空軍將領。
但此刻,他所有的經驗、所有的戰術,在這場與整個宇宙為敵的戰爭中,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在所有人的頭頂,一個獨立的、懸浮在半空中的環形操作台中央,傅星辰的身影,顯得格外瘦小。
他穿著和林大寶同款的、黑色的特製作戰服,小臉緊繃,神情是與傅擎深如出一轍的冰冷與專注。
他的面前,是數百個虛擬光屏,上面滾動著比銀河系星辰還要繁雜的數據流。
雅典娜超算的全部算力,都已經被他調用,但計算出的結果,卻是一個比一個更令人絕望。
【生存路徑推演……失敗。】
【規避方案A-137……失敗。】
【……】
【最終結論:在當前混亂力場下,艦隊整體生存概率,低於0.001%。】
失敗,失敗,還是失敗。
傅星辰的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大腦,就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引擎,正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就在剛剛,他通過最高權限的觀測設備,完整地、清晰地,目睹了發生在「希望」號上的一切。
他看到了林小寶那決絕的、化作紅色彗星的撞擊。
他看到了阿牛那憨厚的、化作星光擁抱的守護。
他看到了……那場不屬於任何科學範疇的、金色的「蒲公英雨」。
那一刻,傅星辰的世界觀,受到了比任何數據模型崩潰都更強烈的衝擊。
非邏輯。
不合理。
反科學。
他的妹妹,用一種最「愚蠢」、最「不理智」的方式,創造了一個「奇蹟」。
而這個奇蹟,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傅星辰那被無數邏輯和算法層層包裹住的思維壁壘。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祖父傅星河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星辰,你要記住,算法的盡頭,是人性。當所有的邏輯都走向死路時,試著……相信奇蹟。」
奇蹟……
傅星辰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那雙如同黑曜石般冰冷深邃的眼眸里,仿佛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金色的火焰。
「雅… …」 他剛要開口。
「傅星辰閣下!」旁邊,聯合艦隊的參謀長,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女性,再也忍不住,衝著他大吼道,「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立刻下令,讓所有飛船自由突圍!各自尋找生路!否則,我們只會在這裡被耗死!全軍覆沒!」
「自由突圍,就等於集體自殺。」傅星辰頭也不回,聲音冰冷地回應,「以目前航道的混亂程度,自由突圍的個體生存率,不會超過萬分之一。」
「那也比在這裡等死強!」參謀長激動地揮舞著手臂,「至少,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我不同意。」傅星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能給他們……更高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位參謀長,一字一句地說道:「我需要絕對的安靜,和最高指揮權限。現在,請所有無關人員,離開我的操作區域。」
參謀長被傅星辰那冰冷而自信的眼神震懾住了,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旁邊的老將軍拉住了。
老將軍深深地看了一眼傅星辰,仿佛想從這個孩子的臉上,看出人類最後的未來。
最終,他頹然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所有人,執行傅星辰閣下的命令。」
很快,喧鬧的指揮大廳,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傅星辰一個人,和那台正在瘋狂運轉的雅典娜超算。
傅星辰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不再是那些冰冷的數據和公式。
取而代之的,是林小寶化作彗星的軌跡,是阿牛張開雙臂的擁抱,是那片金色的、溫柔的星光雨。
這些,都是無法被量化、無法被計算的「變量」。
但它們,卻真實地發生了。
「雅典娜。」傅星辰重新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可怕,「放棄所有常規物理模型,引入『情感權重』和『奇蹟變量』作為核心參數。」
【警告!引入非邏輯參數,將導致計算結果出現巨大偏差!系統有99.9%的概率會崩潰!】
「執行命令!」傅星辰的聲音,斬釘截鐵。
【……命令確認。引入『奇蹟變量』……參數模型重構中……】
雅典娜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卡頓」。
下一秒,傅星辰面前的所有數據流,瞬間清空!
取而代Dài的,是一個全新的、扭曲的、仿佛由無數星雲和光線糾纏而成的三維模型。
在這個模型的中央,有一個微弱的、金色的光點,正在以一種毫無規律、卻又遵循著某種更深層法則的方式,緩緩跳動著。
那就是林小寶和阿牛用生命,留下的那個「奇蹟道標」!
「以道標為起始點,以艦隊當前位置為終點,以『熵之哀嚎』的衰變規律為邊界條件……」
傅星辰的雙手,在環形操作台上,化作了兩道快到極致的殘影!
他的十指,不再是敲擊,而是在舞蹈!
他在那片由數據和光影構成的星圖上,進行著一場豪賭!
一場用人類的未來,作為賭注的、最瘋狂的豪賭!
無數條由光線組成的、代表著可能航道的軌跡,在模型中生成,又瞬間湮滅。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航道,都指向了同一個結果——毀滅。
但傅星辰沒有放棄。
他的瞳孔,因為精神力的高度集中,已經開始滲出絲絲血跡。
他的大腦,因為超負荷的運轉,仿佛要燃燒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金色的道標,將自己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情感,都灌注了進去!
「一定……有一條路……」
「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