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話!千萬別讓他看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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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晚的聲音壓到了極限,掌心扣住女兒的臉。
小寶不服氣,「唔」地掙,腮幫子鼓起來頂著她手心,一鼓一鼓的,嘴唇在她掌心裡蠕動,黏糊糊的口水蹭了一手。
林星晚沒空管。
透過羅馬柱的縫隙,她死盯著前方。
傅擎深沒往這邊看。
他沒受傷的左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右臂吊在胸前,繃帶纏得規整,大衣敞著沒系扣子。那條受傷的手臂兩小時前剛縫了針,血還沒止利索,紗布底下隱約透著一點暗色。
他跟沒事人一樣。
區域經理跟在他半步後,腰彎著,後背全是汗,一邊走一邊匯報這季度的營業額和新品研發排期,聲音壓得又低又快,生怕哪個字說錯了。
例行巡視。
就一個巧合。
林星晚的腦子高速運轉——LeRêve是傅氏旗下的產業。她忘了。她他媽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小寶的蛋糕還是在這家店訂的。
訂蛋糕的時候她查過,這家店歸屬傅氏餐飲子公司的第三層孫公司,日常運營獨立,傅擎深本人從不過問零售端,更不可能親自來一家甜品店。
概率太低了。
低到她壓根沒防。
結果今天就撞上了。
該死。
她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貼上了皮膚,冷汗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淌。心跳聲在耳朵里悶響,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林星晚悄吐了一口氣,腦子裡只剩一件事——走。
現在就走。
她一手捂著小寶,另一隻手攥住大寶的手腕,弓低身子,沿著柱子的陰影往側門方向挪。
大寶貼著她的腿,腳步落地沒有聲音。這孩子五歲,走路比受過訓練的成年人還輕。他的呼吸平穩,眼神冷靜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只在每一步落下之前用餘光掃一下地面,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區域——展示架旁邊掉落的包裝紙、地面拼花瓷磚的接縫處。
一步。
兩步。
側門三十米。
林星晚在心裡倒數。
二十八米。
二十五米。
鞋跟踩在大理石上,她刻意用腳尖著地,把每一步的聲音壓到最低。蛋糕盒子掛在手腕上,包裝袋輕微晃蕩,她用小臂夾住,不讓它碰到任何東西。
二十三米。
傅擎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平緩,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第二季度研發預算跟我報的數差了八個點,誰批的?」
區域經理的回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星晚沒聽清後面說了什麼。她不需要聽。她只需要知道傅擎深的注意力還在那邊。
二十米。
十八米。
然後林小寶看見了巧克力噴泉。
小寶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法,林星晚太熟悉了。是燃燒前的火星子,是暴風雨前海面上的第一道閃電。
不好。
林星晚的手收緊,但來不及了。
小寶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她用力一掙,從林星晚掌心裡鑽了出去。那個小身子像一條滑溜的魚,從指縫裡遊走,連帶著林星晚的手指被口水糊了一層。
「巧克力——!」
粉色的小身影竄了出去,短腿邁得飛快,公主裙像一朵花似地鼓起來,沖天揪上的發圈鬆了一半,碎發在腦後飛。
林星晚瞳孔收緊。
她想撲過去抓——手指擦過小寶裙擺的邊,指尖帶起一絲布料的觸感,然後就是空氣。
沒夠著。
差了兩厘米。
那兩厘米在林星晚的感知里被無限拉長,像慢鏡頭一樣,指尖離開布料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心臟猛然收縮的聲音。
小寶跑得急,大理石地板滑,她的小皮鞋底沒有防滑紋,腳下一打滑,重心前傾,雙手本能地往前伸,整個人往前栽。
林星晚的心臟停了一拍。
那個粉色的小身體離地面越來越近,小寶的裙擺翻起來,露出裡面的白色打底褲,碎發遮住了半張臉——
就在那個小身體即將拍到地面的瞬間——
一隻手從側面伸出來。
不急不緩。
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精準地托住了小寶的後背。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力道剛好,既接住了下墜的勢頭,又沒有弄疼孩子。
傅擎深的頭沒有轉。眼神沒有從區域經理臉上移開。甚至連說話的節奏都沒斷。
「……西區三家門店的坪效比上個季度跌了多少?」
手就那麼橫著,把一個孩子穩穩兜住了。像是隨手接住一片落葉,不值得分配額外的注意力。
區域經理的嘴張著,下半句話卡在喉嚨里,眼珠子盯著傅擎深手臂上的小孩,表情跟見了鬼差不多。他喉結滾了兩下,嘴唇囁嚅著,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四周的店員全部不動了。
空氣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最近的那個女店員手裡還舉著試吃托盤,托盤上的馬卡龍滑到了邊緣她都沒注意,兩顆粉色的馬卡龍懸在托盤邊緣搖搖欲墜,她的眼珠子釘在那個場景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誰家小孩,死定了。
傅總的規矩,店裡所有人入職第一天就被培訓過:不許被陌生人觸碰,不許被打擾。犯了哪條都是當場走人。不是辭退,是整個門店連坐,當月績效清零。
這小孩倒好,兩條一起犯。
而且還是以一種物理衝撞的方式犯的。
區域經理的後腦勺開始冒汗,汗珠順著髮際線滑下來,滴進襯衫領子裡。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傅總我馬上讓人把這孩子帶走」,又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他太了解這個人了——傅擎深不說話的時候,才是最可怕的時候。
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巧克力噴泉流動的聲音。粘稠的液體從第三層跌落到第二層,發出細微的「啪嗒」聲,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兩個保鏢站在三步開外,手垂在身側,大拇指搭在腰帶扣上,隨時可以動。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動。這個情境沒有被收錄在任何一條應對守則里。
傅擎深終於低下頭了。
動作很慢。像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收回注意力。他的下頜線收緊了一瞬,然後鬆開。
小寶被他用左手兜在臂彎里,公主裙皺成一團,沖天揪歪了,幾根碎發粘在額頭上,臉蛋紅撲撲的,睜著兩隻黑葡萄一樣圓的眼睛看他。
她沒哭。
也沒害怕。
小孩的世界很簡單,她的判斷標準只有兩個——好看不好看,凶不凶。
眼前這個人好看。
好看到她在甜品店玻璃櫥窗里看到的所有王子蛋糕裝飾都比不上。
而且沒凶她。
接住她的時候手還熱熱的。
所以小寶笑了。
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咧開,軟聲軟氣地說——
「對不起,帥叔。小寶沒看路。」
說完還用小手拍了拍傅擎深的袖子,像是在替他撣灰。那隻小胖手在黑色大衣料子上拍了兩下,發出「啪啪」的輕響。
傅擎深沒說話。
他的視線落在那張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小寶的五官柔和,圓臉,翹鼻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不像他。她像她媽。
但有什麼東西讓他移不開眼。
說不上來是哪裡。
可能是那雙眼睛裡的光。乾淨的、不含任何算計的光。看著他的時候沒有恐懼,沒有討好,沒有利益衡量——只有單純的、孩子對一個好看大人的好奇。
他很久沒被人這樣看過了。
久到他幾乎忘了這種目光的重量。
周圍的人繃著,等他發火。
區域經理已經在腦子裡打了三遍辭職信的腹稿。第一遍太正式,第二遍太卑微,第三遍已經在想要不要把年假折算成工資。
女店員的馬卡龍終於掉了一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沒人敢彎腰去撿。
但傅擎深沒發火。
他盯著那張小臉看。
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十秒對在場的其他人來說像十年。
區域經理開始往後挪步子,膝蓋發軟,每一步都在祈禱自己的皮鞋不要發出聲音。
兩個保鏢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信息——老闆今天狀態不對。
然後傅擎深蹲下來了。
就這一個動作,區域經理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在傅氏幹了六年,沒見過這個人對誰蹲下來過。不對合作方,不對長輩,甚至那年見董事會老主席,也只是微微欠身。
傅擎深蹲了。
對一個陌生小孩。
右臂的繃帶緊,牽動了縫合的傷口。他的眉頭動了一下,顳角的青筋跳了半秒,僅此而已。疼痛在他這裡從來不值得表露。
他跟小寶平視。
一米九幾的男人蹲下來跟五歲小孩平視,視覺上有一種奇異的反差。他的肩膀寬得像一堵牆,投下來的陰影把小寶整個人罩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聲音跟平時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在場沒人說得清楚。區域經理只覺得那個聲音的溫度好像高了一點。一點。像冬天的鐵器被人握了一會兒之後,冰冷的表面泛上一層極薄的暖意。
傅擎深自己沒察覺。
他只是覺得這個孩子讓他不想站著俯視。一種沒有來由的、他無法解釋也不打算解釋的本能。
小寶歪著頭看他,似乎在認真思考要不要告訴這個陌生人名字。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屏息的動作——她伸出小手,戳了戳傅擎深受傷手臂上的繃帶邊緣。
「帥叔,你受傷了嗎?疼不疼?」
聲音軟糯糯的,尾音上翹,帶著真切的關心。
傅擎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再看小寶。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柱子後面。
林星晚攥著大寶的手,骨節發酸,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一點一點地泛白。
她看見了全部。
看見傅擎深蹲下來的那一刻,看見他注視小寶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在這個男人臉上見過的東西。
她不敢命名那個東西。
大寶沒說話。
他側過頭看了林星晚一眼。
那張臉——那雙眼睛——跟蹲在小寶面前的那個男人,分明是一個人。只是縮小了,稚嫩了,但輪廓、神態、連看人時眼皮微垂的角度都是復刻的。眉骨的弧度,鼻樑的挺直,嘴唇的薄度,甚至連眼尾那一點微微上挑的線條都如出一轍。
要是傅擎深現在回頭,一眼就能認出來。
一眼。
連DNA檢測都不需要。
林星晚沖大寶搖頭。
別動。
等。
大寶收回視線,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手指在輕輕敲自己的手腕,一下一下,有節奏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落下,間隔精準。
林星晚認得那個節奏。
那是他在思考對策時的習慣動作。跟別的孩子咬手指、揪衣角不一樣,她的兒子用敲擊來整理思路。每一下對應一個變量,每三下完成一輪推演。
她的五歲兒子,在評估撤離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