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特助跑得太急,嗓子都劈了,滿臉的驚恐在燈光下藏都藏不住。
傅擎深斜倚在門框上的身體猛地繃緊。
臉上所有的戲謔與審視,一瞬間刮乾淨了。
傅老爺子——整個傅家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
「怎麼回事?下午不是還好好的嗎?老宅那群私人醫生是幹什麼吃的!」
傅擎深大步衝過去,一把揪住沈特助的衣領,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沈特助被勒得快要窒息,結結巴巴地匯報:「不知道……管家說、說老爺子晚飯後突然大口吐血,然後就陷入了深度昏迷,心跳儀器已經開始報警了。幾位名醫都束手無策,說、說讓您趕緊回去見最後一面……」
「見個屁的最後一面!我沒讓他死,閻王爺也不敢收!」
傅擎深猛地鬆開手,將沈特助甩到一邊。
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走到一半,猛地停住。
回頭。
目光落在還站在浴室門口的林星晚身上。
眼中沒有慌亂——只有孤注一擲。
這個叫蘇落的女人,能用一套失傳的針法把必死的暗衛從鬼門關拉回來,那她就有可能救活老爺子。
「跟我走!」
傅擎深兩步跨回來,大手攥住林星晚的手腕,拉著她就往外拖。
力道大到根本不容反抗。
「傅總,我的醫療箱還在辦公室——」林星晚踉蹌著跟在後面,眉頭緊皺。
「不需要!老宅什麼醫療設備都有。只要你的人在就行!」
傅擎深半拖半拽地把林星晚塞進邁巴赫的副駕駛,自己坐進駕駛室。
發動機一聲轟鳴。
黑色邁巴赫衝進夜色,朝京城北郊的傅家老宅狂飆而去。
車內的氣壓低得可怕。
傅擎深死死盯著前方路況,油門踩到了底。車速表指針飆到二百。邁巴赫在車流中瘋狂穿梭,好幾次貼著大貨車的邊緣擦過,險象環生。
林星晚坐在副駕駛上,右手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把手。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恐懼。
目光落在正在開車的傅擎深身上。
這個男人的側臉繃得極緊,下頜線鋒利。眼睛裡布滿血絲,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五年了,她第一次在這個活閻王臉上看到「怕」。
傅老爺子對他確實重要。
如果今天能把傅老爺子救回來,那她在傅氏集團的地位將不可撼動。甚至可以直接要求傅擎深開放地下負三層作為「答謝」。
半小時的路程,傅擎深硬生生只用了十二分鐘。
剎車聲刺耳。
邁巴赫在傅家老宅的中式莊園前停下。輪胎在青石板上拖出兩條長長的黑色焦痕。
車還沒停穩,傅擎深已經踹開車門沖了下去。
林星晚緊隨其後。
老宅主臥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各種先進的醫療儀器發出急促刺耳的警報聲。
傅老爺子躺在寬大的紅木床上,臉色灰白,沒有一絲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床邊圍滿了穿著白大褂的頂尖專家,每個人都滿頭大汗,束手無策。
外圍,站著一圈傅家的旁系親屬。
為首的是傅擎深的二叔,傅振業。
傅振業一臉悲痛,眼淚抹了一把又一把。但他站的位置很有意思——不在床邊,離門最近。一隻手插在西裝口袋裡,大拇指不停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
只要這老不死的今天咽了氣,傅擎深就失去最大的靠山。到時候在董事會聯手發難,傅家的控制權,就該換人了。
「擎深,你可算回來了!」
傅振業看到傅擎深衝進來,立刻迎上去,抹了一把眼淚。
「幾位國手已經盡力了,老爺子這是大限將至,油盡燈枯了啊。你要節哀……」
「滾開!」
傅擎深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掌將傅振業推得一個趔趄,直接走到床前。
看著躺在那裡毫無生氣的爺爺,他聲音啞了。
「張院長,我爺爺到底怎麼回事?」
被稱為張院長的老專家渾身一哆嗦,顫聲道:「傅爺……老爺子早年受的內傷引發了多器官同時衰竭,剛才那一吐血,心脈已經快要斷了。現在的醫療手段……真的是回天乏術了。」
傅擎深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猛地轉身,一把將身後的林星晚拉到最前面。
「蘇落!去看!十分鐘內,我要看到他心跳恢復正常!」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林星晚這個穿著灰撲撲、相貌醜陋的女人身上。
傅振業穩住身形,看到傅擎深居然指望一個醜女人,臉上的悲傷差點繃不住。
他指著林星晚的鼻子大罵起來:「擎深!你是不是瘋了?張院長他們這麼多國手都治不好的病,你讓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醜八怪來治?你是嫌你爺爺走得不夠快嗎?!」
旁邊的幾個老專家也紛紛露出不忿和輕蔑的表情。
「傅爺,醫學不是兒戲!這女人連最基本的聽診器都沒拿,她懂什麼?」
「是啊!這種江湖騙子,要是亂動老爺子的遺體,是對死者的極大不敬啊!」
林星晚沒有理會周圍的謾罵和質疑。
她上前一步,手指搭在了傅老爺子的手腕脈搏上。
脈象細若遊絲,確實是心脈即將斷裂的徵兆。
但這其中,還隱藏著一股極其詭異的毒火。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器官衰竭——是有人在老爺子平時的飲食里,下了慢性摧毀心脈的毒。
林星晚轉頭,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傅振業身上。
就停了半秒。
這毒,下得真夠隱秘的。
「心脈未斷,還有得救。」
林星晚收回手,沙啞的嗓音不輕不重,卻壓過了滿屋子的嘈雜。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古樸的銀制針灸盒,「唰」地展開。
九根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燈光下閃爍著寒芒。
看到她居然要用針扎,傅振業整個人跳了起來,大步衝上前,想要一掌掀翻林星晚手裡的針盒。
「你這個招搖撞騙的賤女人,快給我滾開!」
他的手快要碰到林星晚的那一刻——
「如果你這針紮下去,老爺子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陪葬!」傅振業怒喝。
「閉嘴!」
林星晚冷冷地看著他。
「不想他死,就給我安靜點。」
林星晚抬起頭,沙啞的嗓音不高,卻像一把冷刃,硬生生劈開了滿屋子的嘈雜。
傅振業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臥室里所有人都被她這句話震住了。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醜女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上還架著一副土氣到可笑的黑框眼鏡,竟敢在傅家老宅,當著傅家所有人的面發號施令。
這簡直荒唐。
傅振業最先反應過來,怒極反笑:「出去?你讓誰出去?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傅家!躺在床上的人是傅家老爺子!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
「閉嘴。」
林星晚眼皮都沒抬,指尖已經捻起第一根銀針。
她摘下那副黑框眼鏡,隨手放在床頭柜上。
那一瞬間,離她最近的傅擎深目光微微一頓。
鏡片遮擋下那張臉依舊醜陋,臉頰上大塊暗沉的胎記幾乎占據半邊面孔,可沒了眼鏡遮掩,那雙眼睛卻異常清冷。
沉,亮,像深夜裡被雪洗過的寒星。
和她這身粗鄙狼狽的裝扮,格格不入。
傅擎深心口莫名一緊。
他忽然想起,這個女人在車上被他逼迫時,明明怕得發抖,卻還是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冷靜判斷局勢。
她不是普通的膽小,也不是普通的蠢。
傅振業的兒子傅子航站在人群後,原本還在等著看老爺子徹底咽氣,此刻見林星晚竟然真要動針,臉色一下變了。
「哥!」傅子航猛地沖傅擎深喊,「你瘋了嗎?真讓這個醜八怪碰爺爺?張院長都說爺爺不行了,她算哪根蔥!要是她把爺爺折騰得死不瞑目怎麼辦?」
幾個專家也急得臉色鐵青。
張院長扶著床沿,聲音發顫:「傅爺,老爺子現在脈象已絕,心電監護剛才已經出現直線,按照醫學判斷……幾乎沒有生還可能。這種情況下隨意下針,極可能造成不可逆損傷。」
「不可逆?」林星晚終於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再耽誤三分鐘,才是真的不可逆。」
張院長被噎得臉色漲紅。
「你——」
林星晚已經不再理會他們。
她從隨身布包里取出一卷黑色絨布,動作利落地攤開。
十三根銀針整齊排開,長短不一,粗細有別,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那針不似尋常醫院用的針,針尾刻著極細的紋路,隱隱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傅擎深眸色驟深:「蘇落,你到底想做什麼?」
「救他。」
林星晚只丟下兩個字,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長針。
下一秒,手起針落。
銀針精準刺入傅老爺子眉心印堂穴。
動作太快,快到眾人甚至來不及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只見一點寒光划過,針身已穩穩立在老人額前。
「住手!」
王醫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上來。
「病人已經臨床死亡!你這是褻瀆遺體!傅爺,快阻止她!她這樣亂來,老爺子最後一點體面都保不住了!」
傅子航也跟著嚷:「哥,你看見沒有!她就是個瘋子!爺爺都已經這樣了,她還拿針亂扎!萬一傳出去,傅家的臉往哪放?」
傅振業按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擎深,叔叔知道你難過,可你不能病急亂投醫啊!爸要是真在你眼皮底下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折騰沒了,你怎麼跟傅家上下交代?」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重。
像是關心,實則每一個字都在逼傅擎深下令阻止。
只要傅擎深開口,林星晚就會被拖出去。
而老爺子,就會徹底沒機會。
傅擎深站在床邊,薄唇緊抿,視線死死盯著林星晚的手。
他不信她。
可眼下,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