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車在曼哈頓的雨夜中狂飆,雨刮器瘋狂地掃動著前擋風玻璃。
馬克開車的風格和他的人一樣粗暴,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聲。
姜黎黎坐在副駕駛上,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個黑色密封艙。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雨水砸在車頂的動靜。
傅硯辭坐在後排,左手拿著一部無法被追蹤的衛星電話,正在快速輸入指令。
屏幕的幽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酷。
「我們去哪?」姜黎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裡已經偏離了曼哈頓的核心區,向著布魯克林的方向駛去。
「安全屋。」傅硯辭頭也沒抬。
二十分鐘後,越野車拐進了一條破舊的工業街區。
這裡到處都是廢棄的紅磚廠房,牆上塗滿了亂七八糟的塗鴉。
馬克將車開進一個沒有招牌的修車廠,捲簾門在他們身後迅速降下,將外面的風雨和警笛聲徹底隔絕。
修車廠內部別有洞天。
穿過滿是機油味的車間,傅硯辭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
裡面是一個面積將近兩百平米的開闊空間。
沒有多餘的裝飾,靠牆擺著一排排冰冷的伺服器機櫃,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綠光。
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金屬工作檯,上面堆滿了各種精密的電子設備和顯影儀器。
「去把醫藥箱拿來。」傅硯辭對馬克吩咐了一句。
馬克點點頭,轉身走向角落的儲物櫃。
傅硯辭走到工作檯前,打開了檯燈。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灰色的家居服,右臂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布料死死粘在傷口上。
他用左手笨拙地試圖解開襯衫的扣子。
姜黎黎走過去,一把拍開他的手。
「我來。」姜黎黎的聲音有些生硬。
她繞到傅硯辭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雨水和淡淡血腥味的冷杉香氣。
傅硯辭沒有拒絕,順從地放下手,垂下眼眸看著她。
姜黎黎的手指有些發涼。
她解開他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動作很輕地把布料從他肩膀上褪下來。
當沾著血肉的布料被剝離時,傅硯辭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姜黎黎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右臂的軟組織挫傷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
被玻璃劃開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再次撕裂,皮肉翻卷著,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讓姜黎黎震驚的,不是這道新傷。
在傅硯辭的左側肋骨下方,有一道長達十公分的陳舊刀疤。
疤痕呈現出一種暗褐色,像一條盤踞在肌肉上的蜈蚣,無聲地訴說著當年那一刀的兇險。
「這是什麼?」姜黎黎的手指停在半空。
「三年前在曼哈頓,和老K做交易的時候留下的。」傅硯辭語氣平淡,「他當時並不想把賀氏資本的線索賣給我,更想把我綁了去換賞金。」
姜黎黎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她一直以為傅硯辭是個高高在上的資本玩家,坐在君衡律所頂層呼風喚雨。
她根本不知道,為了幫她鋪平復仇的路,這個男人曾經在暗網的泥沼里跟那些亡命徒搏命。
馬克提著醫藥箱走過來。
「馬克,你出去守著。」姜黎黎接過醫藥箱,頭也沒回地說道。
馬克看了一眼傅硯辭。
傅硯辭微微頷首。
馬克識趣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鐵門。
工作檯前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姜黎黎打開醫藥箱,拿出雙氧水和紗布。
「忍著點。」她拿著棉簽,沾著雙氧水按在傷口上。
白色的泡沫瞬間涌了出來。
傅硯辭的肌肉因為疼痛不可控地緊繃了一下,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姜黎黎一邊清理傷口,一邊低聲問。
「告訴你什麼?」傅硯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告訴你我用沈牧的名字註冊了空殼公司?還是告訴你我差點死在布魯克林的地下室里?」
「我是你老婆!」姜黎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絲怒意,「就算我們是隱婚,就算我們一開始只是各取所需,但你憑什麼什麼都自己扛?你真以為你是救世主嗎?」
傅硯辭靜靜地看著她。
「姜黎黎。」他突然伸出沒受傷的左手,扣住她的後腦勺,迫使她直視自己的眼睛,「我從來沒想當救世主。我只是個商人。商人做事,只看投資回報率。」
「那你投資我,圖什麼?」姜黎黎死死盯著他。
「圖你這輩子,只能待在我身邊。」
傅硯辭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
他手腕微微用力,將姜黎黎拉向自己。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姜黎黎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沒有躲開。
她太了解傅硯辭了。
這個男人表面上清冷禁慾,骨子裡卻有著極其可怕的占有欲。
他把所有的算計和狠辣都留給了外人,只把最乾淨的一面留給她。
姜黎黎深吸了一口氣,掙開他的手,繼續給他包紮傷口。
「把膠捲拿出來。」姜黎黎用紗布在他的胳膊上打了個死結。
傅硯辭看了一眼那個醜陋的結,沒有抗議。
他走到工作檯的另一端,打開了一台老式的微縮膠捲顯影儀。
姜黎黎把那個黑色的密封艙遞過去。
傅硯辭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那捲細長的膠片,固定在顯影儀的卡槽里。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一束強光穿過膠片,投射在對面的白牆上。
那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
表格的抬頭寫著:天啟投資境外資金流轉匯總(絕密)。
姜黎黎的目光死死釘在牆上。
表格上記錄了七年前,姜明遠的中泰建材破產前夕,所有被抽調的資金去向。
第一筆,三千萬,匯入了長青信託的帳戶。
那是周伯承的手筆。
第二筆,五千萬,通過地下錢莊洗白,進入了賀氏資本的北美戶頭。
這些都在姜黎黎的推測之中。
但當她的目光滑到表格的最下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最後一筆資金。
整整一個億。
資金的接收方,是一個名為「海納傳媒」的開曼群島離岸公司。
而在海納傳媒的實際控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名字:趙明誠。
「趙明誠是誰?」姜黎黎的聲音有些發抖。
傅硯辭盯著牆上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駭人的冷意。
「海城傳媒集團董事局副主席。」傅硯辭一字一句地說,「也是《財經周刊》最大的隱形出資人,同時,他還是趙立的親叔叔。」
姜黎黎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她這幾年在報社查案,總是遇到各種阻力。
為什麼劉總編會那麼配合顧修明打壓她。
為什麼蘇娜能輕易拿到報社的機密文件。
原來,她一直都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打工。
《財經周刊》根本不是什麼新聞理想的聖地,它本身就是當年分食中泰建材屍體的一頭豺狼。
趙明誠拿了姜明遠的一個億,然後用這筆錢,投資了報社,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熱心公益的傳媒大亨。
「難怪。」姜黎黎慘笑了一聲,「難怪顧修明有恃無恐。他知道就算遠洋資本的底帳曝光,報社那邊也會把輿論壓下去。因為趙明誠絕對不會讓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傅硯辭關掉顯影儀,拔出膠捲。
「現在,你還覺得你能憑一己之力對抗他們嗎?」傅硯辭轉頭看著她。
姜黎黎沒有說話。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絲腥甜。
「傅硯辭。」姜黎黎抬起頭,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迷茫和軟弱。她像一柄剛剛開刃的刀,透著令人心驚的鋒芒。
「幫我。」姜黎黎看著他,「我要讓趙明誠,讓《財經周刊》,讓所有當年吸過我爸血的人,全部付出代價。」
傅硯辭看著她這副炸毛的樣子,嘴角終於勾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衛星電話。
「沈牧。」傅硯辭撥通了國內的號碼,「計劃有變,通知銀監會,不僅要盯死遠洋資本,我要你立刻向證監會提交一份匿名舉報信。」
電話那頭傳來沈牧興奮的聲音:「舉報誰?」
「海城傳媒集團。」傅硯辭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趙明誠明天早上的股票,開盤就跌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