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海城下了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積水的高架橋上,車廂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低頻的嗡鳴。
姜黎黎坐在副駕駛,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裡面是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沒有化妝。
那把刻著VIP009的黃銅鑰匙,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風衣口袋裡。
隔著布料,金屬的冷硬質感不斷硌著她的掌心。
傅硯辭單手握著方向盤,視線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況。
他今天沒穿正裝,只套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搭著深灰色的休閒西裝,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擋住了眼底熬夜留下的紅血絲。
「害怕?」傅硯辭突然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有些低沉。
姜黎黎轉過頭,看著他利落的下頜線。
「不怕。」她搖了搖頭,鬆開被摳出摺痕的安全帶,「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老陳剛死,線索全斷,H0001就把這把鑰匙送到我面前,這太像一個設定好的劇本,而我們只是按著台詞走過場的演員。」
傅硯辭輕踩剎車,車子穩穩停在紅綠燈前。
他轉過身,大掌覆上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劇本再嚴密,也是人寫的。」傅硯辭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只要是人,就會留下破綻,今天不管裡面裝的是什麼,你跟緊我。」
姜黎黎看著他沉靜的眼睛,心跳奇蹟般地平緩下來。
「好。」
邁巴赫拐進海城銀行總部大樓的地下車庫。
車剛停穩,兩輛黑色的路虎就一前一後地堵住了車道的兩端。
四個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魁梧的保鏢推門下車,迅速散開,隱蔽在承重柱的陰影里。
這是傅硯辭安排的安保。
姜黎黎推開車門,地下車庫的冷風灌進領口,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一件帶著淡淡烏木沉香味道的外套披在了她肩膀上。
傅硯辭順勢攬住她的腰,將她半帶入懷裡,大步朝著VIP電梯走去。
「傅先生,傅太太。」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海城銀行的行長已經帶著大堂經理等在門口。
行長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的笑容殷勤得有些諂媚,額頭上甚至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傅先生能來,真是讓我們這裡蓬蓽生輝。」行長一邊帶路,一邊搓著手,「金庫那邊已經清場了,按照您的吩咐,監控也切斷了十分鐘。」
傅硯辭沒有接話,只是冷淡地點了下頭。
姜黎黎敏銳地察覺到,行長在看向她時,眼神里透著幾分探究和敬畏。
在海城的金融圈,君衡律所的傅硯辭就是個活閻王,能讓他親自作陪來開保險柜的女人,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幾人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三道瞳孔和指紋雙重識別的防爆門,終於來到了地下二十米的恆溫金庫。
空氣里的濕度明顯降低,帶著一股陳年紙張和金屬混合的乾澀味道。
「就是這裡了。」行長停在一排泛著銀光的合金櫃組前,指著中間靠下的一排,「VIP009號,這是最高級別的匿名櫃,只有持鑰匙的人才能打開。我們就不打擾二位了。」
行長很有眼色地帶著大堂經理退了出去,厚重的防爆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落鎖聲。
金庫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頭頂的冷光燈打在金屬櫃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姜黎黎從口袋裡拿出那把黃銅鑰匙。
她的手有些抖,鑰匙邊緣在指腹上壓出一道發白的印子。
傅硯辭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通風口的冷風。
姜黎黎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將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機簧彈開的聲音在死寂的金庫里格外清晰。
姜黎黎握住櫃門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柜子很深,裡面沒有想像中堆積如山的帳本,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罪證。
只有一部款式老舊的黑色直板手機,以及一張壓在手機下面的泛黃信紙。
姜黎黎愣住了。
她伸手拿出那張信紙,紙張的邊緣已經有些發脆。
上面用黑色的鋼筆寫著一行字,依然是姜明遠的筆跡。
【黎黎,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說明爸爸已經不在了,不要查了,停手吧,他們不是你能對付的,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姜黎黎死死盯著那行字,眼眶瞬間紅了。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咽一下都鑽心地疼。
傅硯辭戴上白手套,拿起那部舊手機,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電量居然是滿的。
顯然,有人不久前剛給它充過電。
手機里沒有任何聯繫人,也沒有通話記錄。
收件箱裡只有一條未讀簡訊,發件人是一串亂碼。
傅硯辭點開簡訊。
【姜主編,遊戲到此為止,你父親用命換來的線索,已經被老陳帶進了棺材。】
【再往前走一步,我會讓君衡律所和《財經周刊》一起給他陪葬。】
落款:H0001。
簡訊的最後,附帶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廢棄的倉庫,地上有一灘還沒幹透的血跡,血跡旁邊,掉落著一個沾滿泥土的U盤。
那個U盤的款式,和姜明遠生前一直掛在鑰匙扣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那是姜明遠用來存放中泰建材原始底帳的U盤。
姜黎黎看著屏幕上的照片,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所有的線索,老陳的口供,天啟投資的流水,還有這個保險柜,全都只是H0001拋出來的煙霧彈。
對方就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棋手,看著他們在棋盤上左衝右突,然後在他們自以為接近真相的時候,輕描淡寫地降下屠刀,斬斷所有的橋樑。
底帳沒了。
老陳死了。
一切都斷了。
「傅硯辭…」姜黎黎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毀了底帳。」
傅硯辭面色冷硬。
他把手機扔回保險柜,伸手將姜黎黎按進懷裡。
「黎黎,聽我說。」傅硯辭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沉穩得像一塊定海神針,「底帳毀了,不代表罪惡能被抹平,H0001既然要大費周章地警告我們,說明他怕了。」
「可是我們什麼都沒有了。」姜黎黎把臉埋在他的毛衣里,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浸濕了黑色的羊毛布料。
她查了這麼久,設了那麼多的局,最終卻連對手的影子都沒摸到。
傅硯辭收緊手臂,將她牢牢鎖在懷裡。
他的視線越過姜黎黎的肩膀,落在保險柜的角落裡。
那裡有一枚不起眼的銀色硬幣,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徽章圖案。
那是美聯儲早年發行的一種紀念幣,通常只有北美頂級的地下錢莊才會用來作為大額交易的信物。
傅硯辭眼神一暗。
他沒有出聲,只是借著身體的遮擋,悄無聲息地將那枚硬幣捏進掌心,揣進了西裝口袋。
「走吧。」傅硯辭拍了拍姜黎黎的後背,「這裡冷,我們回家。」
防爆門再次打開。
姜黎黎的情緒已經收斂,除了眼尾有些發紅,看不出任何異樣。
行長站在門外,看著兩人空手出來,什麼也沒敢問,只是恭敬地將他們送上了車。
邁巴赫駛出地下車庫,暴雨已經停了。
灰濛濛的天空壓在海城的鋼鐵森林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