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君衡律所三十三層，整個樓層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前台的幾個助理連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假裝看文件。
一號會議室的大門緊閉著，宋清雅坐在長條會議桌的右側，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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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旁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大背頭，穿著考究的灰色西裝，手裡轉著一根萬寶龍的鋼筆。
萬盛集團副總裁，趙啟明。
傅硯辭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高定西服，沒戴眼鏡，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手裡正翻看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傅律。」趙啟明停下手裡的鋼筆，打破了沉默，「萬盛每年付給君衡三千萬的法務顧問費，不是為了看你們內部起內訌的，宋律師是我們指定的併購案簽字人，你單方面剝奪她的簽字權，是不是該給萬盛一個交代？」
傅硯辭連眼皮都沒抬，繼續翻了一頁卷宗。
「交代？」傅硯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聲音平淡，「趙總想要什麼交代？」
「恢復宋律師的簽字權。並且，君衡必須全權負責處理老陳昨晚在物流園意外身亡的公關危機。」趙啟明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警方現在懷疑老陳涉嫌職務侵占，這對萬盛的股價影響很惡劣。」
宋清雅揚起下巴，冷冷地看著傅硯辭，似乎在等他低頭。
傅硯辭終於合上了卷宗。
他將那份文件隨手扔在桌子中間。
「砰」的一聲悶響。
「趙總似乎搞錯了一件事。」傅硯辭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君衡是律師事務所，不是萬盛的公關部，至於宋清雅的簽字權。」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宋清雅那張強裝鎮定的臉。
「我不光要剝奪她的簽字權，還要啟動合伙人委員會的內部審查，評估她是否有資格繼續留在君衡。」
這句話砸在會議桌上，宋清雅猛地站了起來。
「傅硯辭！你別欺人太甚！」她的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你以為君衡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嗎？沒有萬盛的案子，你拿什麼向合伙人交代？！」
趙啟明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傅律，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做事不要太絕。萬盛隨時可以終止和君衡的合作。」趙啟明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傅硯辭沒有生氣，反而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坐直身體，修長的手指點在剛才扔出去的那份卷宗上，慢慢推到趙啟明面前。
「趙總，終止合作之前，不如先看看這個。」
趙啟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翻開卷宗，只看了兩頁，他的臉色就變了。
「這是萬盛去年在北美收購那家醫療器械公司的財務底稿。」傅硯辭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精準地切中要害。
「帳面上有八百萬美金的資金去向不明，巧合的是，這筆錢最後通過三個空殼公司，洗白後進入了老陳控制的天啟投資。」
趙啟明捏著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老陳昨晚死了。」傅硯辭看著他，「趙總猜猜，如果這份底稿現在出現在經偵大隊的辦公桌上，萬盛的股票會跌幾個停板？」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宋清雅看了看趙啟明慘白的臉色，又看了看傅硯辭，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你在威脅我？」趙啟明咬著後槽牙，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陳述法律風險。」傅硯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萬盛想利用君衡洗錢，算盤打錯了地方宋清雅的簽字權，我剝奪定了，至於萬盛的案子，君衡會按規矩走完流程，但如果你們再敢把手伸到不該伸的地方…」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湊近趙啟明。
「我會親自把你們送進去。」
說完，傅硯辭直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同一時間，《財經周刊》報社。
姜黎黎站在劉總編的辦公桌前。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列印出來的郵件，上面蓋著萬盛集團法務部的鮮章。
「姜黎黎，你看看你幹的好事！」劉總編把那張紙拍得震天響，「萬盛集團發了律師函，指控我們報社涉嫌誹謗和侵犯商業機密！你到底在查萬盛的什麼東西？！」
姜黎黎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份律師函。
「我只是在跟進老陳的案子。他是中泰建材案的關鍵人物，現在死在萬盛的倉庫里，這本身就是巨大的新聞價值。」姜黎黎據理力爭，「劉總，我們是新聞媒體，不是萬盛的傳聲筒。」
「少給我扯這些大道理！」劉總編指著門外，「萬盛是報社今年最大的GG投放商！你現在立刻停止所有關於萬盛的調查，把老陳的資料全部交接給蘇娜，這個選題你不用管了！」
姜黎黎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交接給蘇娜？
蘇娜那個急功近利的女人，轉手就會把資料賣給萬盛換取資源。
「我不交。」姜黎黎直視著劉總編，「這些資料是我跑出來的。」
「你不交也得交！」劉總編氣急敗壞，「姜黎黎，你別以為你升了主編就可以為所欲為，我隨時可以動用關係把你給撤下去，得罪了資本，你在這個圈子裡寸步難行！」
姜黎黎沉默了兩秒。
她知道現在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她需要時間。
說完，她轉身走出辦公室，回到自己的獨立辦公室，姜黎黎關上門。
她走到辦公桌前，視線落在桌角的一盆多肉植物上，花盆的位置，比她早上離開時偏了兩厘米，她伸手摸了一下滑鼠。
底部還有些微熱，有人動過她的電腦，姜黎黎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的後台日誌。
果然，在她去劉總編辦公室的這十分鐘裡，有人用萬能密碼強行破解了她的屏保，複製了她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夾。
而有這個時間和動機的人，只有一個。
蘇娜。
姜黎黎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心裡冷笑了一聲。
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讓你看個夠。
姜黎黎沒有立刻聲張。
她熟練地打開一個加密軟體，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老陳-天啟投資核心流水（絕密）」。
這可是個好東西。
她從之前收集的公開財務報表中，截取了幾張似是而非的表格，然後故意修改了其中幾個關鍵的數字，把資金流向的最終節點，指向了萬盛集團在海外的一個競爭對手。
最後，她給這個文件夾設置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密碼——她自己的生日，然後堂而皇之地放在了電腦桌面的正中央。
做完這一切，她收拾好包，關上電腦，直接下班。
既然蘇娜喜歡做賊，那就給她留個香餌，至於咬鉤之後會被誰拖下水，就看蘇娜自己的造化了。
晚上八點，觀瀾墅。
餐廳的吊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姜黎黎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的茶几上鋪滿了各種剪報和列印出來的關係圖。
大門傳來電子鎖開啟的聲音。
傅硯辭推門走進來。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掛在衣帽架上，扯鬆了領帶，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吃飯了嗎？」姜黎黎抬起頭問。
「吃過了。」傅硯辭走過來，在她身邊的高級定製沙發上坐下，長腿隨意地交疊，「在看什麼？」
「萬盛集團近三年的高層變動圖。」姜黎黎把一張表格推到他面前，「老陳雖然換了身份，但他在萬盛升職的速度太快了，從一個底層的財務專員，三年爬到子公司的財務顧問，背後一定有人在保他。」
傅硯辭掃了一眼那張表格，沒有接話，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在姜黎黎盤著的左腳上。
白皙的腳後跟處，貼著一塊已經有些卷邊的創可貼，邊緣滲出了一點暗紅色的血跡，那是她前幾天穿高跟鞋跑現場磨破的，一直沒好透。
傅硯辭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突然傾身，大掌握住她的腳踝，直接將她的左腿拉到了自己的膝蓋上。
「你幹嘛？」姜黎黎嚇了一跳，本能地想縮回腿。
「別動。」傅硯辭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撕開那塊卷邊的創可貼，原本只是磨破皮的地方，因為反覆摩擦，已經有些潰爛發炎了。
傅硯辭的呼吸沉了幾分，他沒說話，起身走到客廳的柜子旁，拿來一個醫藥箱，重新坐回沙發上。
他用棉簽蘸著碘伏，動作極其小心地塗抹在傷口上，藥水接觸到潰爛的皮膚，姜黎黎疼得縮了一下腳趾，輕輕「嘶」了一聲。
傅硯辭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視線直勾勾地盯著她。
「疼知道喊，磨破了為什麼不說？」他的語氣裡帶著隱忍的火氣，「今天在報社，又跑去跟誰死磕了？」
姜黎黎看著他那雙因為連軸轉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心裡的那點防備突然就塌了一角。
「劉總編逼我交出老陳的資料，要把選題給蘇娜。」姜黎黎小聲說，「我沒跑，我就是在辦公室坐著…」
「你交了？」傅硯辭拿出一塊紗布，熟練地幫她包紮。
「交了一部分假的。」姜黎黎有點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蘇娜偷看了我的電腦，我順手給她留了個餌，如果她把那份假流水賣給萬盛，萬盛肯定會根據假線索去查他們的競爭對手，到時候……」
「胡鬧！」
傅硯辭手上的動作猛地加重，紗布在腳踝上纏緊。
姜黎黎吃痛，咬住了下唇。
傅硯辭把醫藥箱扔在茶几上，雙手撐在沙發邊緣，將她整個人困在沙發和地毯之間。
「姜黎黎，你是不是覺得這是在玩過家家？」傅硯辭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老陳昨晚剛被人一刀切了脖子，你現在拿自己當誘餌去釣萬盛的人，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們發現你在耍他們，你會面臨什麼？」
「我只是想幫你…」姜黎黎的眼眶有點發酸。
「我不需要你用這種方式幫我！」傅硯辭打斷她，聲音大得在客廳里產生回音。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傅硯辭看著她有些泛紅的眼眶，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暴戾。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的寒冰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後怕，他嘆了口氣，伸手將她從地毯上拉起來，直接抱進懷裡。
「黎黎。」傅硯辭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這盤棋太髒了，我不想你沾上一點血腥味。」
姜黎黎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雙手慢慢環住他的腰。
「可是傅硯辭，我們是夫妻。」姜黎黎輕聲說，「你不能總是把我護在安全區里，自己去擋所有的刀子，我也能咬人的。」
傅硯辭收緊了手臂，恨不得把她揉進骨血里。
就在這時，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傅硯辭沒有鬆開她，單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是沈牧發來的加密信息。
【老傅，查到了，天啟投資的帳戶在老陳死前十分鐘，把最後一筆兩千萬美金轉移了，接收方帳戶在紐約。】
傅硯辭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紐約。
H0001的網，撒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