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紙機吞吐著廢棄的A4紙,齒輪咬合的細碎聲響在凌晨兩點的君衡律所三十三層格外清晰。
空調冷風順著百葉窗的縫隙往裡灌。
傅硯辭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里,抬手扯鬆了緊繃了一整天的溫莎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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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帶綢緞的微涼觸感擦過凸起的喉結,沒能壓下他眼底的紅血絲。
修長的手指捏著一份百頁的跨國併購案補充協議。
「對賭條款第三項,淨利潤複合增長率從百分之二十提到了二十五。」傅硯辭頭都沒抬,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連軸轉了四十八小時的沙啞,「法務部三個執業律師審了一下午,沒看出來對方在這個數字下面埋的連帶責任陷阱。」
站在辦公桌對面的實習生雙腿發軟,手裡端著的黑咖啡跟著哆嗦,褐色液體濺出幾滴,落在銀色的托盤上。
「拿回去,重做。」傅硯辭將協議隨手扔回桌面。
厚重的文件貼著紅木桌面滑行,邊緣撞翻了旁邊的水晶筆筒。
幾支鋼筆散落。
「明早八點前,我要看到新的風險評估報告,如果還是這種垃圾,你們整個組明天可以直接去人事部走流程。」
實習生白著臉連連點頭,抱起文件逃也似的退出了辦公室。
玻璃門剛關上,又被人從外面推開。
「喲,咱們君衡的活閻王又在給人上刑呢?」
沈牧倚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個馬克杯,沒打領帶,襯衫扣子敞開著三顆,一身的玩世不恭。
傅硯辭沒理他。
指尖從抽屜里摸出一張消毒濕巾,撕開包裝。
濃烈的酒精味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他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擦拭著剛才碰過文件的手指。
指骨分明,手背上青筋因為用力微微凸起。
沈牧晃晃悠悠地走進來,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把馬克杯磕在桌面上:「樓下買的冰美式,賞你的。」
「拿走。」傅硯辭把擦完手的濕巾扔進垃圾桶,拿起自己慣用的純淨水瓶,擰開喝了一口。
「真不識好歹。」沈牧撇撇嘴,目光在傅硯辭那張冷峻得挑不出毛病的臉上轉了一圈,「我說老傅,你這連著三天睡律所了,真打算把三十歲前的青春都獻給資本家?」
傅硯辭重新戴上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電腦屏幕的郵件列表上:「盛宇集團的併購案明天下午最後一次談判,兩百億的盤子,你指望我按時打卡下班?」
「行,你清高,你敬業。」沈牧往後一靠,雙腿交疊架在茶几邊緣,「下周五晚上的行業酒會,你去不去?」
滑鼠滾輪的微響停了一瞬。
「不去。」傅硯辭敲下回覆郵件的回車鍵。
「別急著拒絕啊。」沈牧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八卦的興奮,「這次酒會可不一般,聽說不僅咱們法務圈的大佬都在,媒體圈的幾個頂流也會來,尤其是新銳財訊那幫人。」
傅硯辭敲擊鍵盤的動作沒停,屏幕瑩白的光打在他臉上,連一絲表情波動都找不出來。
「跟我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沈牧嘖了一聲,掏出手機劃拉了幾下,把屏幕推到傅硯辭眼皮底下,「你看看這是誰?」
傅硯辭的視線下移。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抓拍的機場照。
照片裡的女人穿著修身的卡其色風衣,長發被鴨舌帽壓著,露出半張精緻白皙的側臉。
她正單手推著行李箱,另一隻手拿著杯咖啡,紅唇微勾,笑得肆意又張揚。
姜黎黎。
傅硯辭握著滑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秒。
指腹在磨砂外殼上按出了一道白痕。
「新銳財訊的當家花旦,姜黎黎。」沈牧收回手機,滿臉感嘆,「這長相,這身段,不去混娛樂圈簡直是暴殄天物,聽說她今天剛飛紐約。」
傅硯辭視線重新挪回自己的電腦屏幕,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你什麼時候改行當狗仔了。」
「這叫信息敏感度。」沈牧拍了拍桌子,身子往前傾,「你知道她飛紐約幹嘛去嗎?」
「不感興趣。」
「去專訪賀銘。」沈牧吐出一個名字。
鍵盤的敲擊聲徹底停了。
傅硯辭抬起眼皮,金絲眼鏡後那雙深邃的黑眸終於分給了沈牧一個正眼。
「華爾街那個賀銘?」
「對,就是那個中美混血的財閥少爺。」沈牧一拍大腿,「這傢伙剛接手家族在北美的投資業務,眼高於頂,不知道多少歐美大媒排隊等他採訪他都不搭理。」
「結果你猜怎麼著?新銳財訊去遞了份申請,他直接點名讓姜黎黎去紐約給他做跟組專訪。」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在持續。
傅硯辭沒說話,只是伸手拿過桌上那瓶冰水。
瓶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滑進袖口,洇濕了昂貴的手工襯衫布料。
「跟組專訪,說白了就是二十四小時貼身跟著。」沈牧摸著下巴,笑得一臉曖昧,「賀銘那小子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前女友名單能繞華爾街一圈,他偏偏點名讓姜黎黎去,這擺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咔」的一聲輕響。
傅硯辭手裡的塑料水瓶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鬆開手,將水瓶放回原位,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水漬。
「這是媒體圈的事,你一個做刑辯的,操心過界了。」他的聲音依舊冷淡,連語速都沒變過。
「我這不是替咱們君衡的單身漢們操心嗎。」沈牧聳聳肩,「本來還想著下周酒會能見見這位大美女,順便加個微信,現在看來,八成是要被賀銘那頭豬給拱了。」
沈牧端起自己的馬克杯喝了一口,又繼續絮叨:「不過說真的,姜黎黎那種帶刺的玫瑰,一般男人還真降不住,也就賀銘那種有錢有閒又會玩的,能陪她耗。」
「聽說賀銘為了這次專訪,把他在曼哈頓頂層的那套私人公寓都騰出來了,專門給姜黎黎團隊做工作室。」
傅硯辭垂著眼。
擦拭手指的動作變慢了。
紙巾在指骨上反覆摩擦,直到那塊皮膚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
他將紙巾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垃圾桶。
「說完了?」傅硯辭拿起桌上的鋼筆,拔掉筆帽,「說完滾出去。我還有兩份合同要看。」
「行行行,工作狂。」沈牧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我明早還要開庭,先撤了,你悠著點,別真猝死在辦公室里。」
門開又關。
沈牧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走廊里徹底恢復死寂。
傅硯辭維持著握筆的姿勢,目光盯著合同上的一行小字。
一分鐘過去。
兩分鐘過去。
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鋼筆尖停在A4紙上太久,墨水洇出一個黑色的圓點,慢慢擴散開來,穿透了紙背。
他突然把筆扔在桌上,閉上眼,抬手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私人公寓。
跟組專訪。
這幾個字像帶刺的藤蔓,在他腦子裡一圈圈纏緊。
他摸過倒扣在桌邊的私人手機,屏幕亮起,需要密碼解鎖。
修長的手指熟練地輸入了四個數字:0910
姜黎黎的生日。
點開微信。
置頂的第一個聯繫人,備註是「姜麻煩」。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這天上午九點。
姜麻煩:【登機了,某人連句一路平安都不說,祝你的併購合同早日生個胖娃娃。】
後面跟著一個翻白眼的貓咪錶情包。
而他的對話框裡,什麼都沒發。
那是他正在開一場長達四個小時的視頻會議,手機靜音扔在抽屜里。
等看到消息的時候,姜黎黎的航班早就起飛了。
傅硯辭點進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一小時前發的。
定位:紐約·曼哈頓。
照片裡,姜黎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紐約的夜景。
她換了一身黑色的絲質吊帶裙,肩頸線條優美得晃眼。
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側頭看著鏡頭,眼底滿是笑意。
照片的角落裡,隱約露出一截男人的西裝袖口。
配文:【New York,New Start。某人的地盤,酒不錯。】
某人的地盤。
傅硯辭盯著那半截西裝袖口,指腹在屏幕上用力摩挲了一下,仿佛要隔著玻璃把那塊布料擦掉。
他太了解姜黎黎了。
這女人就是故意的。
故意穿得這麼招搖,故意發朋友圈,故意留下那種似是而非的線索,就為了報復他上午沒回消息。
退回到聊天界面。
傅硯辭點開輸入框,打下兩個字:【到了?】
刪掉。
重新打:【少喝點酒。】
又刪掉。
他靠回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明明領著結婚證,睡在一張床上,連她身上最隱秘的痣長在哪裡他都一清二楚。
可在這隱婚的規則里,他連光明正大吃醋的立場都要斟酌。
當初協議隱婚,是姜黎黎提出來的。
她說她剛升主編,不想被貼上「靠老公資源」的標籤,他答應了。
結果現在,全世界都以為她是一隻單身待宰的羔羊。
賀銘。
傅硯辭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重新坐直身體,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切出了一個全英文的網頁。
十分鐘後,一份關於賀銘家族在亞太地區投資版圖的詳細報告,出現在了他的屏幕上。
其中有兩個項目,剛好和君衡律所最近接觸的客戶有利益衝突。
傅硯辭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拿過桌上的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對面傳來助理迷糊的聲音:「傅律?」
「通知併購組,明早的會提前到七點。」傅硯辭的聲音冷得像摻了冰渣,「另外,查一下賀氏資本最近在亞太的動向,整理一份風險評估給我。」
「啊?賀氏?我們最近沒接他們的案子啊……」
「去查。」
「好的傅律。」
掛斷電話。
傅硯辭重新看向手機上姜黎黎的聊天框。
這次他沒有再猶豫,直接按住語音鍵,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落地了連個消息都不發,姜黎黎,長本事了。」發送完畢。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那份百頁的合同。
只是這一次,翻頁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紙張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