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窗外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紗簾灑進臥室,在地板上暈開一片清冷的銀白。自打江馳受傷後,為了方便照顧,那紙曾經被兩人奉為圭臬的《分房協議》早就不知道被哪只小狗叼走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安然親手扔進了碎紙機。
如今,這張寬大的雙人床上,終於迎來了兩位真正的主人。
江馳早已沉沉睡去。大概是白天去了一趟隊裡,雖然只是去「看」沒去「打」,但他那根緊繃了半輩子的神經一旦回到那個環境,多少還是有些亢奮後的疲憊。他側身躺著,呼吸顯得格外沉重,胸膛隨著呼吸的節奏劇烈起伏。
安然卻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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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著那條她最愛的、觸感如雲朵般的真絲被子,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死死盯著身邊這張近在咫尺的俊臉。借著月光,她能看清江馳挺直的鼻樑,還有那道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緊抿的薄唇。
除了——那張一開一合、正在製造噪音的嘴。
「呼——嚕——呼——」
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且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感。不像普通的呼嚕聲那樣綿長混沌,江馳的呼嚕聲短促、有力,每一聲都像是重錘敲在安然脆弱的神經上。
安然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腦袋埋進枕頭裡,試圖隔絕這惱人的聲波攻擊。
沒用。
那聲音仿佛自帶導航,饒過枕頭,直鑽耳膜。
「呼……噗……呼嚕——」
安然猛地坐起身,長發披散,眼眸中冒著兩團幽火。她抓起旁邊的枕頭,狠狠地砸向江馳的背,但在半空中又堪堪停住。
此時正是後半夜,江馳睡得正香,那張平日裡冷硬如鐵的臉龐此刻毫無防備,眉宇間甚至還帶著一絲孩童般的稚氣。傷口癒合後的疤痕若隱若現,提醒著她這個男人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兇險。
心裡的火氣,「滋」的一聲,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滅了一半。
「算了,看在他是個傷殘人士的份上……」安然咬牙切齒地小聲嘟囔,放下了枕頭。
但這不代表她就這麼認輸了。
安然摸索著從床頭柜上抓起手機,點開錄音功能,屏幕上幽幽的綠光照亮了她臉上那抹狡黠的笑意。
「江馳同志,既然你讓我睡不著,那就別怪我讓你『遺臭萬年』了。」
她把手機舉到江馳嘴邊,像個做賊心虛的小特務,小心翼翼地捕捉著每一個音符。
「呼……呼……」
「噗——咳……」
錄音鍵一按就是半個小時。直到江馳翻了個身,那「拖拉機」的聲音終於停歇,房間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安然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打贏了一場勝仗般,心滿意足地關掉手機,鑽進被窩,在江馳身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這才昏昏睡去。
……
第二天清晨,陽光明媚。
江家餐廳里瀰漫著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氣。江馳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服,雖然手裡還拄著那根不離身的手杖,但氣色明顯比前幾個月紅潤了許多。他坐在餐桌前,動作優雅地剝著一個雞蛋,完全看不出昨晚在床上是如何「興風作浪」的。
安然頂著一對淡淡的黑眼圈,慢吞吞地從樓梯上走下來。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絲綢睡裙,頭髮隨意地挽了個丸子,看起來慵懶又嬌貴。
「早。」江馳把剝好的雞蛋放進她碗裡,語氣自然得就像他們已經這樣生活了幾十年。
安然在他對面坐下,瞥了一眼那個雞蛋,又瞥了一眼江馳那張神清氣爽的臉,心裡的「起床氣」蹭地又冒了上來。
「江隊昨晚睡得不錯?」安然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江馳喝了一口粥,點了點頭:「嗯,很久沒睡這麼沉了。怎麼?你看起來好像沒休息好?」
「托某人的福,確實沒休息好。」安然慢條斯理地拿起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粥,眼神玩味,「不過我也沒閒著,搞了一項『聲學研究』。」
「聲學研究?」江馳動作一頓,眉頭微挑,敏銳的特警直覺讓他隱隱感到一股殺氣正在逼近,「什麼研究?」
安然放下勺子,從睡裙口袋裡摸出手機,嘴角勾起一抹「核善」的弧度:「來,江隊,請欣賞一段錄音。」
她手指輕點,播放鍵按下。
下一秒,一陣極具震撼力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炸響。
「呼——呼——噗——!」
「呼……嚕——呼!」
那聲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緩,像是有個破風箱在被人反覆拉扯,又像是一頭年久失修的野豬在拱地。尤其是中間那幾聲停頓,簡直充滿了戲劇性的轉折。
餐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馳手裡拿著勺子,整個人僵在原地。那平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此刻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錯愕,緊接著,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安然:「這……這是我?」
「如假包換。」安然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手指還在屏幕上劃拉著,「而且經過我昨晚一整夜的嚴密監測與分析,江隊的呼嚕聲非常有特點,具備極高的戰術價值。」
江馳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自己作為特警大隊長的尊嚴:「這可能是因為受傷後呼吸道還沒完全恢復,或者是睡覺姿勢不對……」
「不不不。」安然打斷他,一臉認真地分析道,「聽這第一節,『呼——呼——』,這是潛伏期,聲音低沉,暗示敵人在靠近;第二節,『噗!』,這是突擊信號,短促有力;最後這節『呼——嚕——』,這是打掃戰場。江隊,你這哪裡是打呼嚕,分明是在夢裡指揮特攻啊!」
安然說完,還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肩膀直抖。
江馳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安然,又聽了一遍手機里那實在算不上動聽的「戰術鼾聲」,無奈地扶住了額頭。他在隊裡那是說一不二的「活閻王」,沒想到到了自家老婆這兒,成了半夜噪音製造機,還要被拿來當笑話聽。
「刪了。」江馳伸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刪了幹嘛?這可是珍貴的『病案證據』。」安然眼疾手快地把手機收回身後,下巴微揚,「我打算留著,等你以後要是再敢惹我生氣,我就把這個發給你們隊裡那幫小隊員,讓他們聽聽,他們威風凜凜的江隊,私底下原來是這種『重低音炮』。」
江馳:「……」
他看著眼前這個嬌縱卻鮮活的女人,心中最後那點尷尬也煙消雲散了。她雖然嘴毒、愛「作」,但哪怕他這副殘軀打呼嚕吵了她,她也只是偷偷錄音吐槽,而不是真的把他踹下床,或者發火吵醒他。
這說明,她在心疼他。
想到這裡,江馳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了伸出去的手,重新拿起勺子喝粥,語氣軟了下來:「行,你留著。只要你不嫌吵。」
「怎麼不嫌?我昨晚差點神經衰弱!」安然瞪了他一眼,但隨即又話鋒一轉,把手機收好,「不過,看在你身體還在恢復期的份上,本小姐這次就大度地不跟你計較。但是——」
她頓了頓,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著江馳的鼻子:「從今天開始,必須去醫院看專科。這不僅僅是噪音問題,江馳,這是呼吸暫停綜合徵的徵兆,對你的心臟恢復不好。你要是再敢硬撐,我就……我就真的把錄音發給秦老頭,讓他老人家用家法伺候你!」
提到秦老頭,江馳眼皮跳了跳。那老首長的家法,可比安然的錄音恐怖多了。
他看著安然眼中藏不住的擔憂,心中涌過一股暖流。她嫌棄他打呼嚕是假,擔心他身體是真。
「好。」江馳放下碗,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眼神里透著一種屬於男人的承諾,「聽你的。明天就去醫院,掛專家號,好好檢查調理。只要是為了能讓你睡個好覺……讓我幹嘛都行。」
安然愣了一下,沒想到這頭「倔驢」這次竟然這麼好說話。她臉頰微微一紅,為了掩飾羞澀,低下頭喝了一口粥,小聲嘟囔了一句:「誰要你幹嘛都行……我是怕你哪天把自己憋死了,我不就成了小寡婦……」
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餐廳里,江馳聽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忍不住上揚,露出一抹燦爛的笑意,伸手輕輕捏了捏安然放在桌上的手背:「放心,閻王爺不敢收我。我這輩子,除了為民除害,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賴著你,怎麼捨得讓你當寡婦?」
安然臉更紅了,把手抽回來,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快吃,吃完了把你那堆亂七八糟的復健器材收拾一下,客廳都要堆不下了!」
「遵命,首長夫人。」
江馳笑呵呵地應著,看著安然低頭喝粥的側臉,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檢查無論如何也得配合好。畢竟,老婆大人的「錄音威脅」還在後頭懸著呢,他可不想成為警隊裡的「網紅」。
而且,看著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他是真的心疼了。
窗外,陽光正好,日子就在這鬥嘴與溫情中,緩緩流淌。那一段段關於傷痛的記憶,似乎都在這充滿煙火氣的清晨里,被慢慢撫平,化作了名為「珍惜」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