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州市,罕見地迎來了一場盛大的晴空萬里。
碧空如洗,幾朵白雲像是被誰精心撕碎的棉花糖,慵懶地掛在天邊。陽光穿透雲層,豪邁地潑灑下來,將這座城市籠罩在一層金色的柔光濾鏡中。
市一院的住院部大樓里,今天依舊嘈雜忙碌,充斥著叫號聲、推車輪子的滾動聲和病患家屬低聲的交談聲。但此刻,安然的病房裡卻瀰漫著一種名為「大赦天下」的歡快氛圍。
「這件毛衣也是秦阿姨特意織的,必須帶上。」安然手裡拎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語氣不容置疑,仿佛正在指揮一場關乎生死的戰術部署。
江馳坐在床邊,看著床上逐漸堆成小山的行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身上已經換好了一身便裝,雖然身形比受傷前消瘦了一圈,但那股子挺拔的精氣神兒倒是回來了幾分。
「安教官,」江馳無奈地嘆了口氣,試圖進行最後的反抗,「我們只是回家,不是去逃荒。這車裡除了我和小妹,還有秦老頭派來的司機,您這一堆東西,我怕車避震都要報廢。」
GOOGLE搜索TWKAN
安然白了他一眼,動作利索地將毛衣摺疊成整整齊齊的豆腐塊,塞進那個昂貴的 Rimowa 行李箱裡,順手還按了按,確保它能嚴絲合縫地卡住。
「少貧嘴。醫生說了,你雖然出院,但恢復期還得注意保暖。這毛衣裡面加了羊絨的,輕便又不臃腫,最合適不過。」安然直起腰,順手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臉上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傲嬌,「再說了,這叫『有備無患』。你懂不懂?」
江馳聳聳肩,放棄了抵抗。他知道,在自家這位「精緻生活女王」面前,任何關於「斷舍離」的討論都是徒勞的。現在的安然,那是拿著復健計劃當聖旨,拿著出院清單當兵書,誰敢不從?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咋咋呼呼的喊聲。
「嫂子!俺來了!這一袋子是給俺哥帶的新鮮土雞蛋,還有這一袋子是老家的干豆角!俺特意讓媽給炒過的!」
江小妹像個推土機一樣沖了進來,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看著就充滿「鄉村野性」的編織袋,風風火火地往房間中央一杵。
安然看著那兩個和周圍現代化陳設格格不入的蛇皮袋,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小妹,」安然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優雅的微笑,「我們坐的是秦伯伯的專車,不是拖拉機。這些……乾貨,咱們是不是可以改天叫個快遞寄回去?」
江小妹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一臉憨厚:「啊?可是快遞容易碎啊。再說,俺哥這次受傷虧了血,得補補。俺媽說了,這干豆角燉肉最香了,俺哥最愛吃。」
江馳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尊「神」的對峙,忍不住插了一句:「咳咳,其實……我也挺想吃的。」
安然瞬間轉頭,眼神犀利地射過來:「你不想出院了是吧?」
江馳立馬正襟危坐,舉手投降:「錯了,我是說,寄回去也行,以後……以後再吃。」
一番雞飛狗跳的收拾之後,終於到了離開的時刻。
秦老頭派來的那輛黑色SUV早已停在醫院樓下,司機老張戴著白手套,站得筆直,像是在迎接首長視察。
江馳拒絕了坐輪椅下樓的要求。
「我又不是斷腿,只是神經還在修復。」江馳拄著醫生特製的助行器,站在病房門口,深吸一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特警隊長的倔強,「我自己走。這是出院,不是被抬出去。」
安然看著他那微微顫抖卻依然穩住重心的雙腿,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沒有阻攔。她知道,對於江馳這樣的男人來說,尊嚴有時候比止痛藥還重要。
「行。」安然走過去,站在他左側虛虛地護著,那是他力量較弱的一側,「慢點。要是摔了,我可不管把你拖回去。」
「放心。」江馳側過頭,沖她咧嘴一笑,帶著幾分少年的痞氣,「有你在,我摔不著。」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當「1」樓的數字亮起,電梯門緩緩打開,醫院大堂里那種特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但今天,空氣中似乎還多了一絲陽光的味道。
江小妹推著堆滿禮物的輪椅跟在後面,像個盡職盡責的後勤兵。
走出旋轉大門的那一刻,久違的、毫無遮擋的陽光瞬間灑滿了全身。江馳下意識地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這刺眼卻溫暖的光亮。
外面的世界很吵。汽車的鳴笛聲,路邊小販的叫賣聲,遠處工地的轟鳴聲,交織成一首名為「人間煙火」的交響樂。
以前執行任務歸來,聽到這些聲音會覺得煩躁,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倒頭就睡。可此刻,在這無菌病房裡躺了整整一個月後,這些嘈雜的聲音竟然變得如此悅耳。
這就是活著的聲音。
安然並沒有急著上車,她停下腳步,站在江馳身側。陽光在她米白色的風衣上鍍了一層金邊,整個人看起來柔軟而美好。
江馳也停下了腳步。他拄著助行器,雙手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沒有喊累,只是轉過頭,目光落在安然臉上。
四目相對。
周圍的喧囂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江馳看著她。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色,那是這段時間日夜操勞留下的痕跡;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那是如釋重負後的輕鬆;看著她眼中映出的那個有些狼狽、有些虛弱,但卻依然站著的自己。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什麼感人肺腑的承諾。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頭,那雙平日裡冷冽如刀鋒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融化了的琥珀,盛滿了細碎的星光,倒映著眼前這個女人,也倒映著頭頂這片萬里晴空。
「回家。」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帶著一絲大病初癒的沙礫感,卻異常清晰,篤定得像是在宣布一道不可違抗的軍令。
安然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是回「你家」,也不是回「我家」,而是——「回家」。
這個曾經讓她覺得充滿火藥味、充滿妥協和無奈的詞彙,在這一刻,竟然變得如此沉甸甸的,帶著一股直擊靈魂的暖意。
她看著江馳,嘴角那一抹原本職業化的微笑慢慢暈染開來,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明媚的笑意。她伸出手,輕輕幫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領口,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
「嗯。」
安然輕聲應道,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溫柔,「回家,給你燉排骨。」
「我要吃紅燒肉。」江馳趁機討價還價。
「紅燒肉太油膩,聽醫生的。」安然瞬間切換回「魔鬼教官」模式。
「那就糖醋排骨。」江馳退一步。
「看你表現。」
兩人像所有尋常夫妻一樣,鬥著嘴,卻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江小妹推著輪椅在後面,看著前面那一對沐浴在陽光中的身影,忍不住捂著嘴偷笑。她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也看得出,這兩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勁兒,叫「恩愛」。
「咳咳!」
旁邊的司機老張乾咳一聲,打破了這曖昧的氣氛,恭敬地拉開了車門:「江隊,安小姐,車備好了,請上車。」
江馳收回視線,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安然。
哪怕未來復健的路還很長,哪怕前方還有未知的困難,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只要能回那個有她的家,這就足夠了。
「走。」
江馳握緊了助行器的手柄,邁開步子,朝著那輛黑色的車,朝著那個名為「家」的方向,堅定地走了過去。
陽光在他們身後拉長了兩道交疊的影子,筆直,堅定,且不可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