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那股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終於被拋在了身後。
江州市的深秋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卻照不進江馳那張寫滿「我很嚴肅」的臉上。他坐在后座,雙腿上蓋著一條薄毯,膝蓋上還放著一本從康復科順來的宣傳手冊——封面上印著幾個紅底白字的大字:「專業康復,重塑新生」。
安然坐在他旁邊,正低頭回著工作郵件,指尖在屏幕上飛快跳動,偶爾發出一聲輕哼,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還是生氣的消息。
車子平穩地駛向江馳的那套別墅。那是他們領證後,江馳為了所謂的「互不干擾」特意買的,當時兩人還煞有介事地簽了一份《分房協議》,約定井水不犯河水。
「安然。」江馳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特警隊長特有的威嚴,仿佛正在部署什麼重大抓捕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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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手指一頓,沒抬頭:「說。」
「我考慮了一下,出院後我不回別墅。」江馳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宣傳手冊的邊緣,指節有些發白,「市第一康復中心的條件不錯,有專門的醫療團隊,還有那種高科技的復健儀器。我在那裡恢復得快,也不會……麻煩你。」
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秒。
安然慢慢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先是落在他膝蓋上的宣傳冊上,然後緩緩上移,定格在他那張寫滿了「我是為你著想」的堅毅臉龐上。
若是換個不知情的路人,大概會被江隊這副隱忍克制的模樣感動得稀里嘩啦,覺得這真是個為了不拖累妻子而獨自承受痛苦的好男人。
但安然是誰?她是跟這男人鬥了三十年的冤家,太了解他那點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了。
這哪裡是為了康復?這分明就是自尊心作祟!
曾經威風凜凜、上天入地的「江閻王」,現在連上個廁所都需要人攙扶,他覺得自己像個廢人,不願意在最親密的人面前展露這種狼狽,尤其是面對他一直覺得精緻、完美、甚至有些高高在上的安然。他想躲進那個全是病患的康復中心,那裡大家都一樣,他不用面對安然那雙哪怕充滿關懷也會讓他感到刺痛的眼睛。
「哦。」安然淡淡地應了一聲,合上手機,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輕飄飄的,「行啊,挺好的。」
江馳愣了一下。
他預想過她會生氣,會反駁,甚至會像以前那樣冷嘲熱諷幾句,但他唯獨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這麼……順從?
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煩躁,還沒等他細想這股煩躁從何而來,安然接下來的話,就像是一顆手雷,直接在他耳邊炸開了。
「反正那房子我也住膩了。」安然漫不經心地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江隊要去康復中心修身養性,那我也不用守活寡了。正好,前幾天那個搞雕塑的李公子又約了我,還有上次畫展那個彈鋼琴的謝先生,人長得挺白淨的……」
她側過頭,看著江馳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笑意更深:「江隊,你安心去住你的康復中心,療程多久我都等你。畢竟咱們有協議在先,我要是耐不住寂寞,你應該也能理解吧?畢竟,我也才二十八歲,正是如狼似虎……哦不,正是享受青春的年紀。」
「安然!」江馳猛地攥緊了手裡的宣傳冊,那本可憐的小冊子瞬間變形,發出「刺啦」一聲脆響。
他雙眼微紅,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明艷動人的女人,咬牙切齒地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安然非但不怕,反而湊近了幾分,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直往江馳鼻子裡鑽,帶著挑釁,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嫵媚,「當初可是誰說的,『娶就娶,我就當為民除害』?現在除害除了一半,你想半途而廢?」
「我這是不想拖累你!」江馳額角青筋直跳,聲音拔高了幾度。
「拖累?」安然輕笑一聲,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抽走了他手裡那本皺巴巴的宣傳手冊,隨手扔到了一邊的地板上,「江馳,你別打馬虎眼。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腿腳不便,在我家那個鋪著真絲地毯、放滿了藝術品的別墅里,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怕我嫌棄你?」
被戳中心事的江馳身子一僵,臉色更加難看,別過頭去看向窗外,悶聲道:「本來就是。」
「是,你是挺麻煩的。」安然毫不留情地補刀,「睡覺打呼嚕,吃飯要喂,上廁所還得喊人,甚至可能還會把我的地毯弄髒。按理說,這種低性價比的投資,我應該及時止損。」
江馳的手指猛地抓緊了薄毯,指節泛白,心裡的某個角落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疼得有些窒息。
「但是……」安然話鋒一轉,伸手輕輕覆在他緊繃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了過來,「很不幸,合同簽了,章蓋了,證領了。咱們這叫長期戰略合作,中途退場,違約金你付不起。」
江馳轉過頭,看著她。
「而且,」安然眨了眨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我不討厭麻煩。我甚至覺得,把曾經的『江閻王』調教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巨嬰』,這事兒挺有成就感的。你說呢,江隊?」
江馳看著她眼底那抹躍動的光芒,那是對生活的熱愛,也是對他毫無保留的接納。他一直以為她嬌氣、作、難伺候,可是在這生死關頭,在他最狼狽的時候,卻是這個「作精」,用最強勢的方式,把他拽回了人間。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下一聲無奈又寵溺的嘆息。
「安然,你真是……」
「真是什麼?真是賢惠溫柔通情達理?」安然挑眉。
「真是……怕了你了。」江馳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身子卻軟了下來,重新靠回椅背上,「回別墅。」
「遵命,江隊。」安然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轉頭對前排開車的司機喊道,「師傅,掉頭,回江州別墅!」
……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別墅門口。
這套房子雖然買來沒多久,但因為江馳常年住在隊裡,安然又挑剔,所以裝修風格一直是兩人「博弈」的戰場。江馳喜歡簡單硬朗,安然喜歡溫馨精緻,最後的妥協方案就是——江馳負責掏錢,安然負責折騰。
一下車,安然就熟練地從後備箱取出了輪椅,展開,剎車,動作一氣呵成。
「來吧,江大少爺,您的專屬座駕。」安然拍了拍輪椅的扶手。
江馳看著那輛造型時尚、明顯是經過安然精心挑選的輪椅,嘴角抽了抽。這輪椅居然是米白色的,居然還帶個那種……粉紅色的靠墊?
「這顏色……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江馳皺眉。
「哪個?」安然無辜地眨眨眼,「這叫香芋紫,今年流行色。怎麼,江隊還要在乎色號?」
江馳:「……」
他認命地坐了上去。
安然推著他進了玄關。
一進門,江馳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原本客廳中央那塊他一直覺得「娘炮得要死」的波斯真絲地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寬的、看起來非常平整的防滑助行通道,直通客廳沙發和臥室。就連那些容易磕碰的茶几角,都被包上了軟軟的防撞條。
整個家,還是那個精緻得像樣板間的家,但不知道為什麼,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軟氣息。
「把地毯撤了?」江馳看著光禿禿的地板,心裡有些異樣。
「嗯。」安然推著他往裡走,語氣隨意,「那地毯太厚,輪子不好推。我想著,你要是在家復健,總不能讓你天天跟拔蘿蔔一樣跟地毯較勁吧?再說,那顏色也不襯你的膚色。」
江馳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久病而顯得有些蒼白的大手,又看了看前面推著他的那個纖細背影。
她什麼都沒說,卻把什麼都做了。
「安然。」
「幹嘛?」
「那個……防撞條,是不是粉紅色的?」江馳指了指茶几角。
「哦,那個啊。」安然回頭,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是小妹挑的,她說這樣喜慶,看著吉利。你要是不喜歡,我去撕了?」
「不用。」江馳別過頭,掩飾住嘴角的笑意,「挺……喜慶的。」
安然推著他進了臥室。
原本按照《分房協議》,江馳住一樓客房,安然住二樓主臥。但現在,安然徑直把他推到了二樓主臥那張巨大的雙人床前。
「幹嘛?」江馳看著那張柔軟的大床,心裡突然有些打鼓。
「睡覺啊。」安然理所當然地說道,「你要是半夜起夜,喊一聲我聽不見。住客房,你是想讓我天天爬樓梯跑斷腿,還是想讓自己摔在地上沒人知道?」
「那……我睡哪?」江馳看著那張只有一個枕頭的大床(其實有兩個,但安然習慣抱一個)。
「床上。」安然白了他一眼,「難道你想睡地板?放心,本小姐現在對你這個殘兵敗將沒什麼非分之想。你就老實躺好,蓋好你的被子,別越界就行。」
說著,她也不管江馳是什麼反應,轉身去衣櫃裡拿睡衣。
江馳坐在輪椅上,看著這間充滿了安然氣息的房間——床頭柜上放著她沒看完的書,空氣中飄著她常用的熏衣草香氛,就連床上都鋪著那是她最喜歡的真絲床單。
他曾以為這裡是他的「禁地」,是他在這個家裡唯一不能涉足的領地。
而現在,他不僅進來了,還要堂而皇之地睡在這裡。
這種被強行塞進對方生活的感覺,竟然讓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莫名其妙地踏實了下來。
「江馳,發什麼呆呢?換衣服!」
安然扔過來一件睡衣,正好蓋在他頭上。
江馳扯下睡衣,是一套深灰色的純棉家居服,手感極好。這是他喜歡的風格,不是什麼花里胡哨的真絲。
「你什麼時候買的這衣服?」他問。
「昨天。」安然正在洗手間刷牙,含糊不清地應道,「你原來的那幾件都肥了,看著像個稻草人。再說了,本小姐的老公,就算坐輪椅,也得是全小區最帥的輪椅帥哥,不能給你丟人。」
江馳捏著手裡的睡衣,布料溫軟,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商場的標籤味道,但他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那是安然的專屬味道。
他看著洗手間那個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或許這場「為民除害」的婚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甚至,還有點……香?
「安然。」
「又幹嘛!」
「那個……謝謝。」
洗手間裡傳來了牙刷掉進杯子裡的「叮咚」聲,緊接著是安然略顯慌亂又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
「江馳!你有病吧!大晚上的煽情什麼!趕緊換衣服,老娘要睡覺了!」
江馳低笑一聲,難得順從地開始解扣子。
這冤家路窄,看來是真要修成正果了。不過……
他看了一眼那粉紅色的防撞條,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輪椅。
這以後的日子,恐怕是有的「斗」了。
但斗就斗吧,反正這輩子,他是賴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