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霓虹燈影在繁華的江州市區拉出一條條光怪陸離的長線。
從雲頂閣出來後,江馳的腳步明顯輕快了不少,那件破舊的戰術夾克被他隨意地搭在肩頭,嘴裡甚至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這種反差極大的表現,若是讓那些還在大廳里對剛才那場「鑒寶大戲」津津樂道的名流們看見,恐怕下巴都要驚得掉在地上。
「高興成這樣?」安然走在身側,高跟鞋踩在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側目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不用睡書房,對你來說就那麼大獎勵?」
江馳腳步一頓,轉過頭,那張線條硬朗的臉上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嫂子,這你就不懂了。書房那張沙發太短,我一米八六的大個兒,縮在那兒跟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那叫一個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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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忍不住輕笑出聲,心情似乎也因為這場勝利而變得格外舒暢:「行了,別貧了。車呢?」
「在那兒呢。」江馳抬手一指,路邊停著一輛造型狂野的黑色越野車,車身線條充滿了力量感,在這個滿是豪車的會所門口,竟也不顯得寒酸,反而透著一股子霸道的味道。
江馳快步上前,極其自然地替安然拉開車門,手掌擋在車頂框緣,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紳士風度——或者說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素養。
安然坐進副駕駛,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
車廂內空間寬敞,內飾雖然不奢華,但收拾得異常整潔。江馳繞過車頭坐進駕駛位,系好安全帶,單手打著方向盤,越野車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平穩地滑入車流。
車內流淌著一首舒緩的爵士樂,薩克斯的悠揚旋律在空氣中迴蕩。
安然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江馳。她記得以前江馳聽的都是些什麼《打靶歸來》或者重金屬搖滾,這會兒居然換成了這種有情調的小曲兒?
「怎麼,看傻了?」江馳目視前方,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那雙在黑暗中仿佛閃爍著精光的眼睛餘光瞥了安然一眼,「是不是發現你老公其實挺有內涵的?」
安然回過神,立刻換上了一副高冷的表情,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毫不留情地戳穿道:「江隊自戀的毛病又犯了?我只是在想,這車也是譚博借你的吧?連播放列表都是他的品味吧?」
江馳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心裡暗罵譚博這小子平時不靠譜,關鍵時刻這品味倒是幫自己長了臉。但他面上絲毫不露怯,依舊淡定自若地扯謊:「切,這叫戰術素養,懂得因地制宜。今晚不是陪媳婦參加高雅晚宴嗎?我這叫入鄉隨俗,懂不懂情調?怎麼了,不合你胃口?」
「勉強能聽。」安然輕哼一聲,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嘴角卻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車子駛上跨江大橋,視野豁然開朗。
江江州市的燈火如星河般璀璨,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波光粼粼。
「喂,江馳。」安然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有些低柔。
「咋了?」江馳應了一聲,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今天……在畫那事兒上,你藏得挺深啊。」安然轉過身,目光落在江馳的側臉上,眼神裡帶著探究,「以前在緝私科,真跟那幫鑒寶的『老鬼』混了半年?」
江馳沉默了片刻,打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那會兒為了摸清一個跨國文物走私團伙的底細,隊裡派我潛伏。那幫老狐狸精得跟鬼似的,沒點真本事,根本混不進那個圈子。」
「為了混進去,連畫畫都要學?」安然挑眉。
「不僅學畫畫,還得學怎麼造假,怎麼裝樣子。」江馳聳了聳肩,「當時那個做舊大師脾氣怪得很,非讓我把一箱化學試劑背熟了才肯教我一眼。那時候每天身上都帶著股酸味,跟你剛才聞到的一樣。」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安然聽著,心頭卻莫名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江馳是個特警,知道他是個「活閻王」,知道他在任務中出生入死。但當她從這些細枝末節中,拼湊出他曾經為了案子像個苦行僧一樣隱忍奮鬥的畫面時,那種觸動遠比任何華麗的讚美都要來得強烈。
這個男人,雖然平時看著沒心沒肺,裝傻充愣,但他那層粗糙的外殼下,藏著怎樣一顆細膩而堅韌的心啊。
「那你今天那一出『聞味辨畫』,也是現編的?」安然問。
「哪能啊,那可是實打實的經驗之談。」江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姓趙的小子用的做舊手法太糙了,那一看就是南方沿海那邊的『酸蝕法』低配版。以前我在窩點裡聞這味兒聞得都要吐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說到這裡,江馳眼神微微一冷,語氣中透出一絲凜冽的殺氣:「那幫孫子為了賺錢,多少好東西被他們毀了。今兒能拿那假畫開涮,也算是我替當年的同行出口惡氣。」
安然看著他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峻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平日裡只會對自己傻笑的男人,此刻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迷人。
「江馳。」她輕聲喊道。
「啊?咋了?是不是被哥剛才那帥氣的側臉迷住了?」江馳瞬間破功,那股冷冽的殺氣瞬間消散無蹤,又變回了那個欠揍的二哈模樣。
安然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開車專心點,別貧了。」
「遵命,首長!」江馳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腳下的油門微微輕踩,越野車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了大橋。
車廂內的氣氛再次變得輕鬆而溫馨。
安然靠在椅背上,聽著那舒緩的爵士樂,看著身邊這個全神貫注開車的男人,心中那根緊繃已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
或許,這段並不被看好的婚姻,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糟糕。至少,這個男人,比她以為的要有意思得多,也……可靠得多。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減速,拐進了一片環境清幽的高級住宅區。
「江州一號到了。」江馳穩穩地將車停在公寓樓下,熄火,解安全帶,動作一氣呵成。
他推開車門跳下去,再一次極其自然地繞到副駕駛一側,替安然擋著車頂:「請下車,我的女王大人。」
安然看著他那副殷勤的模樣,忍不住嘴角上揚,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下了車。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股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安然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江馳輕輕握住,並沒有放開的意思。
夜風微涼,吹亂了安然的髮絲。
江馳看著眼前這個清冷高貴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光芒:「走吧,回家。那個……今晚真的不用睡書房了?」
安然白了他一眼,但眼底卻藏著笑意:「看你表現。」
「必須的!」江馳樂得合不攏嘴,鬆開手,轉身去後備箱拿東西。
然而,就在兩人剛剛走進電梯,看著樓層數字緩緩跳動的時候,江馳的鼻子忽然動了動。
一股極其怪異、帶著泥土芬芳和某種生物特有的腥燥氣息,隱隱約約地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江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烏雲壓頂一般,瞬間籠罩在了他的心頭。這味道……怎麼這麼像老家的土特產?還是那種帶著活氣兒的特產?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安然,只見安然精緻的眉毛也正微微皺起,顯然也聞到了這股並不屬於高檔公寓的味道。
「什麼味兒?」安然捂了捂鼻子。
江馳咽了口唾沫,乾笑道:「那個……可能是誰家在搞衛生?或者……通風管道進老鼠了?」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兩人走出電梯,那股味道瞬間濃郁了十倍,仿佛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兩人的天靈蓋上。
江馳看著自家那扇緊閉的入戶門,心裡哀嚎一聲:完了,這書房,怕是又要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