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股混合著泥土腥氣、發酵酸味以及家禽特有異味的多重衝擊波,如同實質化一般,在這個裝修奢華、平日裡只流淌著昂貴香氛的客廳里肆虐擴散。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鳴聲,不僅沒有吹散這股味道,反而像是個不知情的幫凶,將這股名為「鄉野」的氣息迅速輸送到了每一個角落。
安然站在沙發旁,真絲睡袍的領口被她攥得指節泛白。她那雙平日裡總是半眯著、透著慵懶與漫不經心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滾圓,瞳孔深處倒映著地毯上那幾顆沾滿濕潤泥土的紅薯,以及正在紅薯堆旁歡快撲騰的大公雞「大黃花」。
那可是從義大利手工定製、每一寸都凝結著大師心血的羊毛地毯。此刻,那些褐色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地毯細膩的絨毛向下滲透,像是頑固的寄生蟲,死死地咬住了奢華的命脈。
「完了。」
這兩個字在安然的腦海里無限循環播放,聲音甚至蓋過了那隻公雞的啼鳴。她感覺自己不是在家裡,而是站在了一個剛剛發生化工廠泄漏的廢墟現場。
江馳此時恨不得自斷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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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在特警隊摸爬滾打多年、面對持刀歹徒都能面不改色的硬漢,他此刻卻感覺雙腿有些發軟。那不僅僅是因為褲子上的那坨不明物體正在散發熱度,更是因為他看到了安然臉上那逐漸崩塌的表情。
那不是憤怒。憤怒是有溫度的,是可以發泄的。安然現在的表情,是一種看破紅塵後的死寂,是一種對著這混亂世界無聲的控訴。
「咯咯噠——!」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大黃花」似乎是為了展示自己旺盛的生命力,抖了抖翅膀,幾根夾雜著灰塵和皮屑的雞毛在空中飄蕩,最後非常精準地落在了一旁那個愛馬仕擺件的旁邊。
江小妹顯然沒有察覺到這空氣中瀰漫的低氣壓。她依舊蹲在地上,用那種充滿憐愛的眼神撫摸著那幾個紅薯,仿佛那不是沾滿泥巴的農產品,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嫂子,你別光看著呀,」江小妹抬起頭,臉上洋溢著那種毫無心機的燦爛笑容,甚至還伸出一隻手,想要拿起一顆紅薯展示給安然看,「你嘗嘗這蘿蔔乾,俺娘可是曬了整整一個夏天,嚼起來嘎嘣脆,配粥喝簡直是一絕!」
說著,她抓起一把蘿蔔乾,那蘿蔔乾上甚至還掛著些許未曾完全清理乾淨的細沙。
安然看著那把正朝自己逼近的蘿蔔乾,身體本能地向後縮了縮,直到後背緊緊貼在沙發的靠背上,退無可退。
「停。」
這一個字,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壓。
江小妹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僵在半空。
安然深吸了一口氣——雖然這一口氣吸進去讓她差點當場去世——她強行壓下胃裡翻湧的酸水,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已經被她完美地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居於雲端的冷冽。那種冷冽,不像是看著自己的小姑子,倒像是在審視一份極其糟糕的、甚至可以說是侮辱智商的作戰方案。
「江隊。」安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如果我的情報沒有出錯,」安然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那堆紅薯,又指了指正在地毯上刨坑的公雞,「這應該是我和你共同生活的住所,而不是某個正在進行生物武器實驗的養殖場。」
「那個……安然,這其實是個誤會……」江馳試圖解釋,但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誤會?」安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一隻剛剛還在泥地里打滾的公雞,二十斤帶著泥土腥味的蘿蔔乾,還有十幾個仿佛剛從考古現場挖掘出來的紅薯……江隊,這就是你所謂的『誤會』?」
江小妹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看著安然那張精緻得像畫一樣、卻又冷得像冰一樣的臉,心裡有些發毛。她手裡的蘿蔔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尷尬地站在那裡。
「嫂子,你……你不愛吃這個嗎?」江小妹憋了半天,終於問出了這句讓江馳差點吐血的話。
安然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不討厭土特產,小妹。」安然的聲音軟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我討厭我的家,變成一個充滿未知細菌和異味的垃圾場。」
這話雖然重,但卻是安然此刻內心最真實的寫照。她有潔癖,而且是很嚴重的那種。對於她來說,這個家是她在紛繁複雜的社會中唯一的避風港,是絕對的安全區。而現在,這個安全區被粗暴地撕裂了。
江馳看著安然略顯蒼白的臉色,心裡一陣刺痛。他知道這次是真的過分了。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江小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江小妹叫出了聲。
「哥?你幹嘛?」
「把這些東西,還有那隻該死的雞,立刻給我弄出去!」江馳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去弄到院子裡的那個工具房,別讓它們再進大廳一步!」
江小妹委屈得眼圈泛紅:「可是,可是這紅薯挺好的呀……」
「好什麼好!」江馳簡直快要崩潰了,「你要是再敢拿這些髒東西刺激安然,我就把你打包寄回老家去!順豐到付!」
江小妹被哥哥這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到了。她雖然大大咧咧,但也看得出來嫂子是真的生氣了。她咬了咬嘴唇,把手裡的蘿蔔乾塞回袋子裡,嘟囔著:「這可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不吃就不吃嘛,凶什麼凶。」
說完,她氣鼓鼓地去抓那隻公雞。「大黃花」顯然不想被抓,撲騰著翅膀滿屋子亂飛,雞毛漫天飛舞,仿佛在下了一場黑色的雪。
安然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無力地滑向沙發。
「讓開。」
就在江馳手忙腳亂地抓雞、江小妹哭天搶地喊雞的時候,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響起。
江馳回頭,只見安然並沒有坐回沙發,而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茶几旁。她手裡拿著一瓶從未開封的高檔消毒噴霧,那噴頭正對準了剛才「大黃花」停留過的地方。
「嘶——」
白色的消毒霧氣噴涌而出,帶著濃烈的酒精味,瞬間掩蓋了那股泥土的腥氣。
安然面無表情地噴灑著,動作機械而精準,仿佛在進行一場神聖的淨化儀式。噴灑完地毯,她又轉向了江馳——準確地說,是轉向了江馳那條褲子。
江馳渾身僵硬。
「脫了。」安然言簡意賅。
「啊?」江馳愣住了。
「我說,把你這條褲子脫了,現在,立刻,馬上。」安然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在命令一個囚犯交出藏匿的兇器,「要麼你自己脫,要麼我叫保潔阿姨來幫你脫。相信我,後者會讓你很難堪。」
江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求助似的看向江小妹,卻發現自家妹子正抱著那隻倒霉的公雞,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根本不敢看這邊。
沒辦法,江馳只能咬了咬牙,當著新婚妻子的面,無比狼狽地脫下了那條沾著「勳章」的戰術褲,胡亂團成一團,扔到了角落裡。
「去洗澡。」安然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冷得掉渣,「把你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洗三遍。少一遍,今晚你就去睡狗窩。」
江馳如蒙大赦,抓起褲子,光著兩條毛腿,像是在逃命一樣衝進了衛生間。
隨著衛生間門「砰」地一聲關上,客廳里終於只剩下安然和江小妹兩個人。
江小妹抱著公雞,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著安然,心裡有些發怵,但又不甘心自己的一片好心被這樣踐踏。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是為了給那紅薯正名,鼓起勇氣說道:「嫂子,雖然這東西看著是有點……有點土,但它真的好呀!真的是俺哥特意去排隊買的……」
安然轉過身,目光落在那袋還沒來得及被清理的紅薯上。
江小妹拍了拍手,臉上重新洋溢著那種只有在老家過年時才會出現的淳樸笑容,完全沒有意識到剛才那場生化危機的嚴重性。她像是獻寶一樣,指著地上那顆剛剛滾落、現在正孤零零躺在地毯邊緣的紅薯,眼神里滿是自豪。
「嫂子,你不知道,這可是咱們市郊最有名的『蜜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