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安然那張精緻如畫的臉上，原本維持的高傲與冷漠，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在江小妹腳上那雙沾著「公廁水」的解放鞋上，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那是一種忍耐到了極致後的瘋狂前兆。
「公廁……的水？」
安然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情人的低語，但聽在江馳的耳中，卻如同九天玄雷炸響，震得他頭皮發麻。
江馳只覺得後背一陣涼意竄上天靈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腳踹在了江小妹的屁股上，動作快若閃電，那是他在特警隊千錘百鍊出來的本能反應。
「閉嘴！你個坑爹玩意兒！」江馳怒吼一聲，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是為了乾淨嗎？那那是……那是細菌培養皿！趕緊給老子脫了！」
江小妹被踹得一個踉蹌，整個人都懵了。她捂著屁股，一臉委屈地看著自家親哥，這可是她為了進城特意買的新鞋啊，咋就成細菌培養皿了？
「哥，你咋還打人呢？」江小妹癟著嘴，眼淚汪汪，「俺這鞋可是剛刷的……」
「別廢話！脫了！」江馳此時恨不得把這丫頭塞回娘胎里重造。他轉頭看向安然，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賠笑表情，「老婆，你聽我解釋，這就是個意外，個例……她平時不這樣的，真不這樣！」
安然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脫。」
江小妹被這氣勢嚇得一哆嗦，哪還敢廢話，手忙腳亂地把那雙「生化武器」踢到一邊，光著腳踩在了昂貴的大理石地板上。
安然看著那雙沾著灰塵的腳，眉心狠狠一跳，轉身就走，「給你三分鐘，把自己和這堆破爛清理乾淨。如果讓我聞到任何異味，你們就給我滾出去。」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那震天響的動靜，仿佛把這一室的尷尬都關在了門外。
客廳里，只剩下江馳兄妹倆面面相覷。
「哥……」江小妹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馳的衣角，「嫂子這脾氣……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咱村裡的大黃狗見了生人都沒叫喚這麼凶。」
江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你還說！要不是你作死，能搞成這樣？趕緊的，把你那兩個編織袋打開看看，都帶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趕緊藏起來，別讓她看見。」
江小妹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她獻寶似的湊到那兩個巨大的編織袋前，拉開拉鏈，「哥，這可都是好東西！娘說了，城裡人身子虛，得補！」
隨著拉鏈的拉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瞬間在空氣中爆發開來。
那是一股混合了陳年鹹菜、煙燻臘肉、以及某種不知名發酵物的味道。這股味道霸道而濃郁，如同實質化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客廳。原本瀰漫在空氣中的昂貴香薰味，在這股「土味」面前，簡直脆弱得如同薄紙，瞬間被撕得粉碎。
江馳只覺得眼前一黑，喉嚨里湧上一股甜腥味，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滴個親娘嘞！」江馳捏著鼻子，聲音都變了調，「你這是帶了生化武器來了？這是鹹菜還是毒氣彈？」
江小妹卻一臉自豪，她從那一堆散發著「芬芳」的袋子深處，掏出了一個黑乎乎的罈子，「哥，這可是娘親手醃的老壇鹹菜！封了整整三年！開壇十里香！俺特意給你帶了兩罈子！」
十里香？
江馳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這玩意兒別說十里香，方圓十里的蚊子聞到了都得繞道走！
「藏起來！趕緊藏起來！」江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上躥下跳，「扔到陽台去！不對，扔到樓道去！要是讓你嫂子看見這玩意兒進了她的廚房，咱倆都得死！」
然而，墨菲定律告訴人們，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就在兄妹倆手忙腳亂地搬運鹹菜罈子的時候，其中一個編織袋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而嘹亮的叫聲。
「咯咯噠——」
這聲音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在這死寂的客廳里，宛如平地驚雷。
江馳的動作瞬間僵住了，整個人如同石化般定格在原地，保持著那個搬運鹹菜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江小妹卻興奮地拍了拍手，「哎呀，忘了這茬了！還有隻大公雞呢！娘說了，這雞是散養的，肉質緊實，給哥你燉湯最補了！」
說著，她手忙腳亂地解開袋子上的繩子，一隻通體金黃、冠子鮮紅的大公雞，如同一位打了勝仗的將軍，昂首挺胸地從袋子裡鑽了出來。
它抖了抖翅膀，似乎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感到很滿意，然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在安然那個一塵不染的客廳里，優雅地散起了步。
「咯咯噠——」
又是一聲啼鳴，伴隨著一坨新鮮熱乎的雞屎，精準地落在了那塊來自義大利進口的手工羊毛地毯上。
那一瞬間，江馳仿佛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完了。
徹底完了。
他甚至已經能想像到待會兒安然提著刀從臥室里衝出來的畫面了。那絕對不是什麼偶像劇，而是限制級恐怖片。
「抓雞！」江馳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吼，扔下鹹菜罈子就朝那隻公雞撲了過去。
「咯咯噠！」
大公雞顯然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主兒，面對特警隊長的撲擊，它展現出了驚人的 agility。雙翅一展，騰空而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直接落在了那組價值連城的真皮沙發上。
江馳撲了個空，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疼得齜牙咧嘴。但比起膝蓋，更疼的是他的心。
「祖宗！你是我祖宗！」江馳欲哭無淚，「別拉屎！千萬別拉屎！那沙發比我命都貴！」
江小妹也慌了，抄起旁邊的掃帚就沖了上去，「哥你別怕，俺抓雞一把准！看俺的……哎喲！」
大公雞在客廳里上躥下跳，如同一個滑溜的泥鰍。它一會兒跳上餐桌，一會兒落在電視柜上，所過之處，雞毛亂飛，狼藉一片。
僅僅三分鐘。
這個原本充滿了奢華與格調的客廳，就已經變成了一場災難現場。昂貴的地毯上有了「黃金點綴」，真皮沙發上留下了梅花印，空氣中瀰漫著鹹菜味、雞屎味和汗臭味，那味道，簡直恐怖如斯。
就在江馳終於一把抓住雞脖子，準備將這個「罪魁禍首」按住的時候，臥室的門開了。
「咔噠。」
一聲輕響，在這個混亂的客廳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江馳機械地轉過頭，手裡還提著那隻還在拼命撲騰的大公雞。
安然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似乎正準備撥打什麼電話。她的目光掃過這一室的狼藉，從地上的鹹菜罈子，到沙發上的雞毛，再到地毯上的那坨顯眼的「黃金」，最後定格在江馳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上。
她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詭異。
沒有尖叫，沒有怒罵，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
她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江馳。」
她輕聲喚道，聲音不大，卻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召喚。
「這就是你說的……清理乾淨？」
江馳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此時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死刑犯，而安然，就是那個掌握生殺大權的法官。
江小妹縮在沙發角落裡，手裡還緊緊攥著掃帚，被嫂子這氣勢嚇得不輕，連大氣都不敢出。
安然緩緩走進客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江馳的心尖上。她走到江馳面前，伸出一根纖細白嫩的手指，指著那隻還在「咯咯噠」叫喚的大公雞。
「解釋一下。」安然淡淡地說道，「這是什麼？」
「這……這是雞……」江馳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就是……就是只普通的雞……」
「普通的雞？」安然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我看不像。這隻雞，踩過我的地毯，睡過我的沙發，甚至還在我的領地上留下了『記號』。它可比你，這個房子的男主人，還要有存在感。」
「老婆，我錯了！」江馳果斷認慫，這可是求生本能，「我這就把它扔出去！馬上！立刻！」
「扔出去？」安然冷笑一聲，「晚了。」
她環視了一圈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客廳，眼中的寒意越來越濃。她是個完美主義者，她的家就是她的聖地，任何一點瑕疵都無法容忍。而現在，這個聖地被入侵了，而且是被一種如此粗鄙、如此不可理喻的方式入侵。
「江馳，看來我們之前的溝通，並沒有達成共識。」安然轉過身，背對著江馳，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立個規矩。」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關於這個家，什麼能進，什麼不能進，什麼能做，什麼絕對不能做。」
江馳心裡咯噔一下，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安然猛地轉過身，那一瞬間，她身上的氣勢陡然爆發，如同女王降臨，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目光如刀，直刺江馳的心臟。
「這個家裡，除了我，任何帶有生物氣息的活物，都不准進！如果有，立刻給我處理掉！否則，我就連人帶物一起扔出去！」
江馳看著安然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這次是真的要跪搓衣板了。而且，這隻該死的雞，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