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江馳那輛經過重度改裝的黑色越野車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正對著安然的白色小轎車齜牙咧嘴。
安然捏著手裡那兩個紅得刺眼的小本子,只覺得掌心發燙,像是握著兩塊剛出爐的烙鐵。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正低頭檢查槍套的男人——沒錯,領完證出來,他第一件事不是擁抱老婆,而是確認彈夾位置。
「江馳,」安然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一點身為策展人的體面,「既然證領了,咱們是不是得談談接下來的安排?比如……」
「比如怎麼回家?」江馳抬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安然精緻卻略顯僵硬的臉,嘴角若有若無地勾起一抹弧度,「車鑰匙。」
安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車鑰匙遞過去,隨即反應過來:「喂,我為什麼要坐你的車?我車就在後面!」
「你的車太脆。」江馳一把拿過鑰匙,順手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動作雖然粗魯,卻很有風度地擋住了車頂邊緣,「萬一遇上緊急任務,我的車防彈防爆,你的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上不去我抱你。」
安然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周圍的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兩人身上,她咬了咬牙,認命地跨進了這輛充滿了汗味和機油味的「戰車」。
車子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猛地躥了出去。安然被慣性狠狠按在椅背上,花容失色:「江馳你慢點!這是市區,不是特種兵演習場!」
「習慣了。」江馳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熟練地掛擋,那姿態透著一股野性難馴的痞氣,「放心,我有數。」
安然心累地閉上了眼。她怎麼就鬼迷心竅,跟這個糙漢領了證?這哪裡是結婚,分明是開啟了一場生存挑戰賽。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了江馳位於市中心某高檔小區的公寓樓下。
安然下了車,看著氣派的小區大門,心中稍微安慰了一點。至少這「糙漢」還有點經濟實力,不至於讓她睡大馬路。
然而,當她站在江馳公寓門口時,那點安慰瞬間碎了一地。
門一打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混合了陳年舊報紙、機油、還有某種不明運動飲料發酵的味道。安然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咯噔」一聲脆響,驚起了一地浮塵。
「這就是你的……婚房?」安然站在玄關,進退兩難,仿佛站在了生化危機的現場。
江馳大步走進去,把車鑰匙往鞋柜上一扔,甚至還順手把作訓服外套脫下來扔在沙發上,那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股單身三十年的豪邁:「湊合住吧。平時也沒人來,沒怎麼收拾。」
湊合?
安然看著那堆滿戰術圖紙的茶几,還有窗台上那盆已經枯成標本的仙人掌,額角的青筋歡快地跳了跳。她發誓,她是第一個走進這裡還能保持呼吸的女性生物。
「我要喝水。」安然強忍著想要戴手套的衝動,指了指廚房。
江馳愣了一下,轉身走進廚房。片刻後,他拿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大號搪瓷缸子走了出來,裡面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只有涼白開,沒咖啡。將就喝。」
安然看著那個比她臉還大的缸子,嘴角抽搐:「江馳,你是在這兒養豬還是在過日子?」
「差不多吧。」江馳不以為意,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透著一股子野性的荷爾蒙,「以前一個人,怎麼過都行。現在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安然那張寫滿嫌棄的小臉上,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玩味:「既然你來了,那這就歸你管了。」
「我管?」安然差點把手裡的缸子砸過去,「我是來當老婆的,不是來當保姆的!」
「行,那我不讓你管。」江馳聳聳肩,轉身往臥室走,「我去洗澡,這一身泥難受死了。你隨意,別把自己當外人,想拆家隨意。」
安然氣結。她環顧四周,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裡一個落滿灰塵的舊紙箱上。那箱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和周圍冷硬的裝修風格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安然走了過去。
作為策展人,她對舊物總有一種莫名的好奇心。她用兩根手指捏起箱子的蓋子,輕輕掀開。
箱子裡堆滿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斷了腿的模型槍、幾枚褪色的軍功章,還有一個鐵皮餅乾盒。
安然拿起那個鐵盒,「咔噠」一聲打開。
盒子裡沒有零食,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和幾顆玻璃彈珠。
安然拿起那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部隊大院的大門口,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正一臉崇拜地看著旁邊一個穿著迷彩小馬甲、鼻涕泡還沒擦乾淨的小男孩。
照片背面,用稚嫩的鉛筆字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長大後我要嫁給解放軍叔叔!」
安然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照片扔出去。
那字跡……丑得很有特色,正是她當年的「傑作」。
記憶的大門瞬間被沖開。那時候她才五歲,江馳六歲。江馳披著他爸的軍大衣,拿著把木槍在大院裡裝酷,把一幫小屁孩唬得一愣一愣的。小安然覺得威風極了,哭著喊著要嫁給他,結果被江馳一腳踹進了泥坑裡,還被嘲笑是「愛哭鬼」。
黑歷史!這是絕對的黑歷史!
安然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要是讓江馳看見這個,這輩子的把柄都落在他手裡了!這以後還怎麼在這個家立威?
「撕拉——」
安然毫不猶豫,動作敏捷地撕碎了照片。
就在她準備把碎片扔進垃圾桶毀屍滅跡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戲謔聲:「撕什麼呢?這麼大火氣?」
安然嚇得渾身一激靈,手一哆嗦,碎片雪花一樣飄落了一地。
她猛地回頭,只見江馳不知何時已經洗完澡出來了。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短袖,頭髮濕漉漉地搭在額前,手裡拿著毛巾正在擦拭,水珠順著他堅毅的下頜線滑落,沒入領口深處,透著一股令人臉紅心跳的男人味。
「沒……沒什麼!」安然慌亂地想要用腳去踩住那些碎片。
江馳挑了挑眉,長腿一邁,直接跨過她的高跟鞋,彎腰撿起了一塊碎片。
安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別看!那是……那是垃圾!」
江馳沒理會她的阻攔,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半張照片。只見上面還殘留著小半個羊角辮和那句「嫁給解放軍叔叔」的字樣。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安然已經做好了被這個男人無情嘲笑的準備,甚至腦補了一百種被他毒舌嘲諷然後氣死在婚房第一晚的畫面。
然而,江馳只是盯著那張碎片看了許久,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原來你五歲就這麼有眼光。」江馳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波光流轉,帶著幾分安然看不懂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