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螳螂捕蟬
一縷清茶注入杯中,眼見便要溢出,且蘭執盞的手忽被從後輕輕握住,月輝流散,在男子魅惑的俊眸,滿湖晶瑩,星河散落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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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似月的金絲玉錦,且蘭熟悉上面龍涎香華貴的氣息,他手底強勢的溫柔,一絲柔和好聽的笑聲響起耳畔,「且蘭可知昨天害我挨了師父罵?」
她輕柔側顏,秀髮微香,玉光清瑩,「師父……定是為了師兄好。」
皇非低笑道:「沒錯,師父罵我糊塗,整日拈花惹草,不知憐取眼前人。」
且蘭心頭微微一跳,一雙白鶴自湖心飛起,掠過碧荷萬叢,驚起月華隨波蕩漾。
皇非放開她,悠然自若地倚上玉案,神情無比瀟灑,「可是且蘭,我知道你不願,我皇非絕不會強迫任何女人跟我,且蘭應該明白。」
且蘭輕聲嘆道:「師兄依舊像以前一樣,總是那麼疼愛且蘭。」
皇非目視於她,「但我亦答應了師父,絕不會讓你嫁入帝都,且蘭莫要怪我。」
且蘭一凜抬頭,迎面撞入他星波流漾的眸,月光底下似是藏著一個迷幻莫測的世界,探不見底,望不穿岸。她早知師父並不贊同九夷族與帝都聯姻,卻沒想到他會當真出手阻止,一時看住皇非不語,心緒萬千。良久嫣然盈眉,靜若止水地道:「師兄何出此言,且蘭怎會因這種事情怪師兄呢?」
皇非挑眉端茶,突然側目道:「召玉,何事擅入水榭?」
冰簾銀紗絲光縵,一抹窈窕麗影半跪其外,且蘭感覺有犀利的目光穿過月華光影迎面刺來,那稍縱即逝的敵意唯有女子敏銳的直覺方可察覺。
「玉兒有要事稟告公子。」
皇非對且蘭笑了一笑,起身踱出簾外。召玉早已從且蘭身上收回目光,「自在堂船隻進入染香湖範圍,據暗線回報,和白姝兒同在船上的乃是穆國三公子夜玄殤,若要動手正是時機,玉兒不敢自作主張,請公子示下。」
聲音雖輕,且蘭在簾內仍是聽到隻言片語,但見一道秋水寒光,在皇非墨染般的眸心閃過,「玉兒想怎樣,去做便是,以後不必再讓我聽到此人的名字。」
船隻駛出迷霧,明月當空。迎面湖上遙遙出現一艘小舟,月色清輝之下,船上女子倚舷而臥,悠然放棹,小舟隨波飄漾,修盈若許。
夜玄殤本已走到艙中,忽然轉身凝望湖心。夜空銀光如畫,湖面波影泛金,眼前無邊美景令人幾疑這扁舟一葉來自天上明月,不似凡間應有。許久之後,夜玄殤出聲吩咐,「傳令所有人退出此地。」
彥翎聳了聳肩,對白姝兒打個眼色。白姝兒意味深長地看著湖心,目視他震斷纜繩落上船側舢板,獨自離船而去,自在堂船隻改變方向,駛向更加廣闊的湖波深處。
夜玄殤足底內勁透出,夜色下衣襟迎風,飛揚不止,舢板滑水破浪,最終來到小舟之旁。船上女子星眸半眯看他,飄出清魅笑意,在他剛剛踏足船身的一刻迎面丟去一壺酒。夜玄殤抬手接住,看也不看,震碎封口仰頭痛飲。
一傾流光,酒香四溢。空壺拋落湖心,子嬈擊舷拍掌,揚聲笑道:「喝酒果然還是要找夜三公子才好!」
湖波星光下,她雪玉般的容顏因著些許醉意生出輕薄的飛暈,嬌嬈縱魅,絕色風流。
「放舟邀明月,佳人贈美酒,玄殤何其幸也!」夜玄殤接著又開一壺酒,幾口喝光,問道:「子嬈從何處來?」
子嬈慵然笑答,「你從何處來,我便從何處來。」
夜玄殤抬手抹去嘴角酒漬,轉頭看她,淡笑再問,「那子嬈又要到何處去?」
子嬈晶眸流閃絲縷星芒,「你到何處去,我便到何處去。」
夜玄殤不由失笑,壓低聲音道:「我可是來打架的。」
「還以為你來偷香竊玉。」子嬈指尖盪著一壺美酒,細細長長的鳳目挑起微光,「我喝酒記得你,你打架卻不記得我,是不是有點不夠朋友?」
夜玄殤終忍不住哈哈大笑,「好!那我便再陪子嬈痛快打它一架!」
子嬈驀然展顏,夜色的嫵媚,明月的皎潔,仿若萬花齊放,在這千頃明波、晶光瀲灩的幽湖。夜玄殤側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小舟輕輕蕩漾波心,這般靜靜對視,微笑無聲無息。染香湖迷濛的月夜,波光亦有了銷香醉玉的旖旎。
微風如許,子嬈如瀑般傾瀉身前的發間灑照柔灩清光,夜玄殤見慣她肆意之美,卻在這一刻為她纖衣薄袖,側手支頤嬌弱的姿態怦然心動。
「子嬈,心甘情願嗎?」他突然輕聲相問,深黑的眸中映出女子媚意淺倦的眉目。
子嬈斜倚船頭,纖指輕拂被湖風吹亂的髮絲,丹唇微微揚起,「沒有人能迫我做不喜歡的事,即便王兄也是一樣。」
夜玄殤點頭,露出笑容,「好,那我無話可說。」
子嬈看住他,柔聲道:「大婚之夜皇非與赫連羿人皆無暇他顧,是你回國的最好時機,千萬莫要錯過,否則便是王族亦未必能護你周全。」
夜玄殤心神微微一震,知道皇非已然勝券在握,與子嬈大婚之後,絕不會容自己生離楚都。
要在楚國境內從少原君手中逃生,這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人敢做絕對的保證。
子嬈一怔,目光在他眼中停駐片刻,隨即笑應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願賭服輸。」
夜玄殤舉酒挑眉。此時不遠處湖面上突然射起一道煙花,半空中爆開銀光,復又上沖數丈,綻開血色光芒,照亮染香湖上方夜空。
子嬈坐直身子,悠悠道:「我等的人來了。」
正前方的湖面上出現數十點燈火,扇形散開向自在堂船隊包圍過來。
「新主子來了,還不上前迎接,不怕失了邀功請賞的機會嗎?」白姝兒不知何時來到五使身後,聲音媚冶仿若冷雪香刃,令人在陶醉之餘自心頭湧起一股涼意。
五使皆是一驚,面面相覷,不約而同跪下道:「我等對堂主忠心耿耿,絕無半點異心,請堂主明鑑!」
敵船分作三組,快速前進,品字形逼向船隊。
白姝兒縱聲嬌笑,移眸掃視過去,「此次行動唯有你五人知道,今夜剛入染香湖便有敵船尾隨而至,若我說這船上沒有內奸,你們信否?」
五使被她勾魂攝魄的目光看得低下頭去,竟無一人敢正眼直視。白姝兒裊裊前行,睨視眾人,「是誰走漏了風聲現在站出來,我還可饒他不死,不然莫怪我手下無情!」
此時敵船漸近,已可看清除三艘主船外,來者皆是船身靈活、擅長衝鋒破敵的艨艟戰船,另外尚有三艘鬥艦級的戰船壓陣,無論從數量還是裝備上都遠勝自在堂船隻。單看黑夜中船陣推進的隊形便可知道,這批戰船無疑調自楚國水軍精銳之師,只不過為免引人注目,都已去除徽識,未張戰旗。
當先戰船上乃是敵方主力所在,中間一名婀娜高挑,容貌氣質皆不遜白姝兒的紫衣美女迎風而立,正是昔日後風國公主召玉。在她身後,另有數人眾星捧月般拱衛兩側,彥翎對各國軍中人物了如指掌,認出其中至少五人乃是有資格名列上品高手榜的楚國大將。
此五人雖非烈風騎統屬,卻皆多年來隨少原君出生入死征戰南北,尤其「雙凌鉤」方飛白和「遊子槍」驍陸沉深得倚重,乃是少原君府核心人物,「魂索」鄺天更是自「鬼師」之時便追隨皇非之父皇域的老將,身份地位備受尊崇。其他兩人「玉瑤劍」易青青來自南楚無花族,與「銀戟」展刑乃是夫妻,曾助烈風騎掃平南楚諸國,戰功卓著,世襲郡主之位,麾下更是高手如雲,實力不可小覷。這五人平時奉命鎮守要塞,並不常在楚都,眼下突然同時出現在染香湖上,可見少原君府此次行動並非只是針對自在堂那麼簡單。
自在堂船隊分作兩陣,後翼數艘艦船自左右雙側包抄而出,迎向敵船。
湖面上火光點點,照亮夜空。畫舫上方升起三帆高桅,落下護牆,兩旁探出船槳,即刻化身樓船戰艦,比起對面水軍毫不遜色。
綠頤現身望台,手中一柄玉笛發出高低不同的清音響徹夜空,以獨門手法傳達進攻命令。
白姝兒轉眼湖上,輕嘆一聲,「既然你要自尋死路,我便成全你。」冷冷側顏,看住最左側奪艷,「奪艷你多次與人私會,出賣我們的行動方略,以為我當真一無所知嗎?」
奪艷大驚抬頭,「堂主明察,奪艷豈敢背叛堂主,這其中定有什麼誤會!」
白姝兒媚眸微細,冷笑道:「事到如今還想狡辯,昨夜你偷偷離船,卻沒想到我以躡蹤之術追查,盡悉你們的陰謀吧?」
奪艷身子一震,左手閃電般抓上劍柄,白姝兒豈容她發難,嬌軀一轉叱道:「想走嗎?」
奪艷騰空而起,授魂、銷金等人散開追截,兵刃皆未出鞘,唯有暗色手中飛鏈射出,疾若流星,直取奪艷咽喉,奪艷袖底精光綻開,幾人身形乍合即分。在眾人聯手攻擊下,奪艷跌出戰圈踉蹌倒退,暗色落地一挫返身撲至,發出一聲急促呼嘯,飛鏈如毒蛇出洞,射向她的胸前!
「手下留人!」授魂、銷金待要阻止,卻已慢了一步。
「嘭!」
半空中勁氣交撞,一道人影跌落船側,口中鮮血狂噴。
白姝兒妙曼的身姿現出輕紗影中,飄旋落地,袖袂一揚,挑眸看向手捂胸口面目慘白的暗色,掩唇嬌笑,「喲,何必這麼著急殺人滅口,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授魂等此時方才落地,可見她出手之快。
奪艷來到白姝兒身側,「堂主,果然是他!」
白姝兒妙步輕移,對暗色笑道:「看來召玉那小賤人媚術大進,竟將你迷得神魂顛倒,連我也敢出賣。昨晚你和她是在哪裡幽會,將我們的布置泄露給她,沐雲閣,還是水月齋?」
暗色唇角鮮血蜿蜒,面目猙獰,啞聲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白姝兒甜絲絲地道:「就是方才嘛,若非你急著殺掉奪艷栽贓,我還真不相信你有這膽量背叛自在堂,不過現在信了。」
暗色眼中射出懼恨交加的目光。白姝兒近前微微傾身,一抹媚香自袖底散開,縴手揚起,柔聲道:「召玉可以令你在此臥底,你以為她身邊三使就沒有我的人嗎?不過你行事也算機密,連他都不知是你,累我這麼麻煩。唉……真不想殺你,不過沒辦法了,就讓我親自送你上路吧!」暗色早在暗中凝聚功力,此時猛地咬牙,雙掌同時擊出,掌風破入袖影,白姝兒揮袖與他硬拼一招,身子一晃飄退。暗色一個側翻縱入湖中,頓時蹤跡全無,借水遁去。奪艷等抽身欲追,卻被白姝兒嬌美的聲音阻住,「算了,同門一場,莫要趕盡殺絕了。」說著也不理會滿面莫名的眾人,裊娜轉身往艙中走去。
彥翎自望台翻身落下,追到她身邊,笑嘻嘻湊上前來,「喂!美人在玩什麼花樣?我才不信你心軟放過那叛徒。」
白姝兒順手揪了他耳朵低聲嬌笑,「就你鬼精靈,這都看得出來,活人永遠比死人有用嘛,此時殺他不如留他一命,你說是不是?」
以彥翎的輕功身法居然沒避過她這似緩實快的一手,齜牙咧嘴地被拖到艙中,不由再次對這心機多變的美女生出莫測之感。
望台之上,綠頤唇畔一縷笛聲悠亮飄轉,形成無比動聽的韻律。
自在堂迎向楚軍的戰船已貼近敵船兩翼,此時紛紛減速,每艘船上都有小艇放下,艇上排滿一個個圓形木桶,各有四名戰士操舟,數十艘小艇散開在雙方陣營之間,漸漸逼向敵船。
楚軍主船之上,召玉亦揚聲傳令,「落半帆,全速前進!」
所有楚軍戰船降下半帆,船身兩側同時探出無數長槳,齊刷刷反擊入水,船速陡然加快。對方笛聲轉高,小艇上自在堂部屬忽然棄船入水,近百人瞬間沉沒不見。楚軍戰船在召玉指揮下全力加速,迎風破浪,沖入敵陣,無視數十艘小艇上燃油翻灑湖面,眼見和自在堂船陣正面交鋒!
召玉平靜注視越來越近的敵船,斷然喝道:「船尾火箭伺候!」
隨著她動聽的話音,數百支燃燒的勁箭自船尾同時射出,劃出道道熾烈的弧線,火雨般投向夜空,將方圓數里的染香湖照得慘紅如血,滿天箭雨紛落湖面,爆起沖天烈焰。
此時自在堂包抄楚軍的戰船恰好形成合圍之勢,卻因楚軍戰船疾速前沖變成落在後方,完全處於逆風的劣勢,頃刻間捲入火海,無一倖免。
楚軍戰船擂鼓衝鋒,士氣大振。
召玉玉容始終保持冷靜,絲毫不為有利的局面所動,下令更替戰士,繼續催動船速,轉身對眾將道:「稍後我們與自在堂主艦短兵相接,有勞諸位將軍全力截殺對方高手。對方武功最高的當屬那穆國夜三公子,請鄺老將軍和方、驍兩位將軍合力應付此人,萬勿令君上失望。」
「玉瑤劍」易青青笑道:「那我們夫妻自是與姑娘一併對付那白姝兒了?我倒想看看她是何等人物,竟叫君上這般興師動眾。」
召玉唇畔掠過一抹自信笑意,「區區一個白姝兒,交由召玉即可,這船上另有一人,若能將他生擒活捉,將對君上極為有用。郡主的玉瑤劍法攻守兼備,凌厲纏綿,遠在召玉之上,最宜對付這輕功卓絕的人物,若再有展將軍銀戟壓陣,便可萬無一失。」
方飛白較其他人更為熟悉情勢,出言問道:「可是金媒彥翎?」
召玉輕抬下頜,「不錯,生擒此人,便等於掌握諸國無數機密情報,不到萬不得已,當要留他性命。」
此時雙方戰船已相距不過百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