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千尺波瀾(2)

2026-09-07 14:09:10 作者: 十四夜
  第80章 千尺波瀾(2)

  這讓她記起了曾經的漓汶殿,曾經如雨的夜晚,曾經那一劍的痛楚。

  劍光下驚鴻一瞥的眸,那男子冷若秋水的笑,血光飛濺,盛放在無數慘烈的背景之下。

  且蘭突然停下了腳步,望向那深邃盡處,驀然有痛楚自心口慢慢洇散,是他的血,染紅了她的劍鋒,一直一直流淌下去,似不停留。縱然已過去了這麼久,那溫熱的感覺至今仍清晰地存在於掌心,仿佛有種詭秘的力量自靈魂深處蔓延破生,化作紋路縱橫糾結。

  這不是她第一次獨自進入他的寢室,越簾而入,便近他平日起居之處,眼前大片純粹如墨的黑暗令人感覺踏入了幽杳的湖底,唯一幅單薄白衣流落榻前,寂寂飄浮若雪,帶著無比孤清的意味。

  寂靜深處,子昊沉睡的眉目似乎並不安寧。且蘭知他正在病中,乍見他就這樣獨自和衣而臥,微吃了一驚,未及細想便放下藥盞上前。卻不料,剛剛抬手觸到他身旁被角,分明昏睡中的人忽地睜開眼睛,一隻手快如閃電,剎那扼向她的咽喉!

  「啊!」且蘭驚呼之下側身急退,卻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前帶去。

  一聲刺耳清響,榻前玉枕墜地,碎片橫飛!

  修削而冰冷的手指,緊緊扼在柔弱的喉間,手底翻湧的力量噬向溫暖的生命,更有一雙眼睛,冷若冰霜的眼睛穿透黑暗逼視過來。

  如此森寒,如此無情的注視,吸沒一切光亮與聲息,濺出雪刃一般的殺機!

  手心緊攥他的衣袖,且蘭竭力地掙扎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然而就在這瞬間,子昊似乎察覺到什麼,手底一顫,猛地將她鬆開。

  隨著環佩凌亂的響聲,且蘭頓時跌至榻前。子昊在放手的同時猝然扭頭,便是一陣急促的咳嗽。

  「且蘭?」片刻之後,他低低開口,聲音有些暗啞,先前周身凌厲的氣息仿佛只是錯覺,唯余幾分清冷,「我不是……交代過外面,不准任何人入內嗎?」

  「咳,咳咳……」幾乎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且蘭一時只能伏在他身側急急喘息,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嗆入肺腑,被他扼過的喉間殘留著屬於死亡的氣息,痛若刀割。直到此時,她心中才來得及升起一絲懼怕。

  「以後若見我睡著,莫要輕易靠近我。」

  不知何時他說過的話,陡然浮現心頭,冷冷閃現出曾經刻骨銘心的每一個逃亡的夜晚,曾面對數萬援軍卻仍孤身奮戰的日子,沉重的記憶,刀光與血腥之氣,在窒息的眩暈中零零碎碎,混亂成一片。

  為什麼他會如此警惕靠近的溫暖,為什麼他在睡夢中亦如此提防他人?

  巍巍王城接天闕,長明宮中,他曾經歷過什麼?九華殿上,他又曾面對過什麼?

  前方遙遠之處,在神與魔的邊緣,光與暗的交替,生與死的分界之處,隻身獨立的男子,一面是深淵地獄,一面卻是萬丈光明。冰火之流肆漫,他給予她的世界,原來亦是他自己的地獄人間。

  她從來,沒有離他這麼近,從來,沒有看他這麼清。

  不知因這詭異的感覺還是喉間割裂般的疼痛,且蘭一句話也說不出,好一會兒方抬起頭來,卻正觸上他深黑如舊的眸,「你整整昏睡了兩天一夜,湯藥未進……他們不敢違命,恰好我,咳咳,我找你有事……」

  似是神志尚有些昏沉,子昊微微抬手撐上額頭,卻看見且蘭頸間分明的指痕,眉心不由一緊。

  昏睡前的情景支離破碎地浮現,模糊斷續,唯有那一點溫暖逝去的感覺如此清晰。榻旁一爐安息香早已燃盡,只余了微弱的殘燼。湯藥清苦,隨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依稀蔓延開來,太過熟悉。

  幽幽冰玉素盞,黑暗仿佛女子飄盈的長袖,一轉消失在媚香流散的眉目深處。子昊向後一靠,漫過一絲迷離的目光再次落在且蘭身上,漸漸,凝作一片深湖無波。

  水清淵靜,千尺波沉。

  一副完美的面具輕輕癒合,那一縷笑容浮現唇畔時,他幻回雍朝的東帝、人世的主宰,低低的聲音在這樣幽暝的光線下,恍若夜半私語,「是什麼事急著找我?」

  且蘭目光微移,落往一旁的藥盞上。子昊倦然閉目,「放在這裡吧,過會兒我自會服用。」

  不容置疑的口氣,依稀間,卻似有那麼一點厭倦的感覺,且蘭有些詫異,遲疑了一下,最終輕輕抿唇,只是起身跪至榻前,為他牽過被衾。子昊睜開眼睛看她,眉間掠過一縷莫測的情緒,突然徐徐抬手,觸上她指痕宛然的玉頸。


  且蘭身子微微一顫,任由他單薄的絲衣掠過髮膚,垂落眼前。子昊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低聲道:「且蘭,不要離我太近。」

  他指尖冰冷不帶一絲暖意,輕輕划過她頸上的傷痕,卻似火一般炙熱的溫度。且蘭抬眸看他,輕聲道:「你與師父,說了同樣的話。」

  子昊蹙眉,凝目相詢,她卻似驚覺什麼,迴避地看向他的藥,提醒道:「離司說這藥里用了燭九陰之膽,趁熱服用效果好些,莫要等得涼了。」

  燭九陰蛇膽並非補虛養氣之選,卻是解毒的奇藥,叔孫亦曾經猜測東帝病症並不尋常,未料竟然是毒,而且看來是極為厲害的藥性,以至於憑他的武功都無法抵禦。但又是何人何事,竟至令東帝身纏劇毒?且蘭一直覺得蹊蹺,此時不禁隱隱流露出來。子昊與她雙目一觸,竟似洞徹她心思細微的變化,黑寂眼底忽而轉冷,那種無法言喻的冷漠一剎那遮擋了所有神情,撐身而起,淡淡道:「是皇非那面有什麼動靜嗎?」

  面前冷清的眉目,無形中顯露君王峻肅威儀,凌然不可逆視,且蘭隱約感覺他今日和平常不同,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暗暗吸了口氣,抬頭道:「皇非已開始大規模鑄造兵器,《冶子秘錄》的確落在他的手中,如今存放在楚宮衡元殿。」

  子昊目光一動,且蘭將少原君府密道中造兵場的大概情形以及近幾日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包括皇非欲殺宿英,夜玄殤夜探衡元殿誤入君府,所有都不曾隱瞞。子昊倚榻靜聽,眸色一片深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待且蘭說完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抬眸看向她。

  極靜極深的注視,似是看透人的心魂骨血,未留分毫餘地。且蘭冷不防墜入那目光,竟覺心跳漸急,漸急漸空,仿佛忽然身臨懸崖,只要微微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令人一動一言皆覺心驚。直到她幾乎經受不住,子昊才輕輕合眸斂去目光。且蘭渾身一松,那種無所歸依的感覺卻縈繞不散,如失了淵海的潮水,空蕩起伏。

  子昊面色沉在一片暝暗之中,隨口問了幾句話,聲音有些疲倦。他對夜玄殤的關注竟似更勝少原君府的造兵場,且蘭收拾心緒,一一詳說給他,他卻始終未再答話。

  且蘭以為他大病未愈,精神不濟,輕輕說道:「你先好好休息,改日有機會,我再來看你。」說完悄然起身,但剛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句低沉的問話,「且蘭,王叔對你說了什麼?」

  且蘭一震停下腳步。屋內靜暗之處,子昊早已睜開眼睛,目中異樣的清醒,恍若冷雨無聲。

  門口模糊的光亮,勾勒出女子修挑的身姿,瓊顏如玉明麗,卻亦朦朧不清。

  「王叔說了什麼?」

  且蘭微微側首,垂眸遲疑片刻,終於答他,「師父他要我離你遠一些,他要我……嫁給皇非。」

  子昊眸心驟生變化,暗光拂過幽邃的瞬間,剎起波雲浪卷。不必問皇非的態度,自是樂見其成,須臾靜默,他唇角忽然輕冷一掠,「你呢?」

  或是染了簾外斜斜風雨,且蘭眸底微瀾漸起,兩彎羽睫之下影影點點,仿佛是雨夜透入的微光。

  天子東帝,他在問她的心意,她的決定,那么九夷族的女王,又該怎樣回答?

  世事何嘗皆從人願,若如人願,帝都如何是今日之帝都,且蘭如何是今日之且蘭,九夷又如何成今日之九夷?

  寂靜中,她聽到東帝的聲音清冷響起,「且蘭,沒有人能強迫你做自己不願的事。」

  且蘭輕黯一笑,低聲問:「真的嗎?」

  子昊淡淡道:「是。」

  他一字落地,且蘭似是如釋重負,又似思緒起伏,悲喜難言。仰視面前那依稀遙遠的微光,她輕輕閉上眼睛,輕輕地,對自己露出無聲的微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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