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忘記兌現的那些諾言(2)
後來有一天,他又和一個犯人打了架。一個曾經是沈學生的獄警,將他叫到辦公室里,關上門,什麼話也沒說,就上來惡狠狠地給了他十幾個巴掌。打完了,這個獄警便頹然地坐下來,哽咽說:這些巴掌,是我代替你父親打的,是你,把一個那麼好的老師,推到幾乎絕望的懸崖上去!我真後悔,讓同事把你推遲一年出獄的消息,那麼快地告訴了他;他在一夜之間,就被你折磨地雙耳失聰,眼睛,也幾乎看不見了!當你看見他拿著竹竿,一步步摸索著走到這裡來探望你,當你看見他遇到自己的學生,都因為難堪而低頭躲開時,當你知道一個在事業上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卻被迫因為身體而提前退休時,你那顆石頭一樣冷硬的心,難道不會有一絲的難過和愧疚?!這個男人,是生你養你的父親啊!
他終於明白沈一次次上來撫摩他的臉,卻總是碰錯了地方的原因;明白沈的腰,為什麼突然地駝掉;明白沈每次走,為什麼都需要獄警的攙扶;明白沈在監獄的外面,其實替他承擔了獄中幾倍的痛楚和惶恐。是他,讓一個驕傲到骨子裡去的男人,一夕忽老,尊嚴盡失。
曾經在一場「巷戰」里,被打得頭破血流都不曾流淚的他,終於在這個瞬間,為了自己帶給父親19年的狼狽和羞恥,淚流滿面。
讀中學時,有一年我成績進步很快,學校里開期末表彰大會,我被作為學生代表選去演講。為了能夠給與會的家長們一點啟發,老師特意找到我,說:能否讓你的父親或者母親上台講幾句話,跟別的學生父母分享一下家教經驗?
父親那時在外地工作,無法回來,只好講給母親聽,讓她代替父親去台上說上兩句。母親聽了即刻惶恐,將頭搖得像撥浪鼓,猶如年少怕羞的我,一個勁地說:那怎麼可以呢?那怎麼行呢?我一個家庭主婦,一點文化都沒有,在你們老師們面前賣弄,那像什麼樣子呢!我開玩笑,說:你平時跟人砍價嘴巴多厲害呀,一條街上賣菜的都怕你這張嘴,寧肯自己吃點虧,也不想跟你吵架,所以不過是上台說幾句育女經驗,有什麼好難的?
但不管我怎樣勸說,甚至動用了父親的威嚴,母親依然很堅決地不同意上台講話,而且,怕會發生意外情況,她直接連家長會也不參加,並像個賴學的孩子一樣,讓我幫她請假,說她有病在家,實在下不了床。
到了那天,她果然早早地就躲到了鄰居家去,假裝給人家幫忙做活,我經過鄰家院子,看見她正與鄰居阿姨談得熱火朝天,怎麼也想像不出,這樣健談的她,也會心內生有懼怕。她恰好抬頭看見了我,竟是怕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學生一樣,迅速地低下頭去,裝作沒有與我對視。但等到我上台發言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觀眾席,並沒有發現母親的身影,失落之中開始演講,是快要結束的時候,我突然在窗外看見母親的身影一閃而過,猶如一個在教室外怯生生偷聽的小孩,怕老師發現了,所以趕在上課結束之前,急急地沿牆根溜走。
幾年後我大學畢業,在事業上有了一點小小的成績,回到縣城,昔日一個一直對我十分關愛的老師,在聚會完後,送我回來的路上,突然就說要看望一下我的父母,告訴他們有我這樣一個優秀的女兒,是此生最大的驕傲。可惜走到家門口,才發現父母都在外面,為了一戶人家堵塞的管道而忙碌著。我打電話給父親,父親說:那讓你母親回去見見你的老師吧,剛剛開工的活,我實在走不開呢。掛斷電話之前,我聽見母親在那邊與父親有幾句爭執,似乎是想讓父親回來,但怕老師誤會,我還是沒有勸說母親,而是告訴老師說:我媽很快就會騎車來的,所以還麻煩老師耐心等上片刻。
可是這一等,便是半個小時,明明父親在電話里說十分鐘就會到的,我卻張望了許多次,也不見母親的身影。我不停地找理由安慰老師,說母親騎車太慢,所以在車流不息的縣城裡,她總是一遇到汽車,便慌慌地提前很遠就將自行車停下,別人十分鐘走完的路,她則要花費半個小時。
在又等了十幾分鐘之後,我的老師終於禮貌地起身告辭,我在歉疚的挽留中,幾乎有些氣惱母親,甚至想要打電話對她發火。老師剛剛離開,父親就騎車飛快地趕了來。我詫異,問怎麼不見母親,父親便無奈地笑笑,說:沒見過你母親這樣膽小過,明明已經到了家門口,卻不敢來見你的老師,又對我撒謊說忘了帶鑰匙,返身回去了,其實鑰匙一直就在她的衣兜里。
我聽了突然地有些心疼,為老到一大把年紀了,竟然還心生膽怯的母親。我知道這一次她是怕自己滿身泥漿的衣服,會遭來我的老師的同情;怕自己這樣愚鈍的主婦,與我的一身學識的老師,面對面坐著的時候,會完全找不到話說;怕自己的粗魯,會讓老師看輕了她,連同自己優秀的女兒。
這時的母親,早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齡,可是,她卻與許多年前的那個女子一樣,對於我的老師及其比她高一個層次的人,心生敬畏和膽怯,並因此,卑微到猶如一株角落裡的小草,將發黃的莖葉,羞澀地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窺去她心內的不安與怯懦。
我的一個朋友,有一年連遭打擊。一份可以給家人帶來微薄收入的工作,被老闆辭掉。父母又輪番病重,將僅存的一點餘款,全部交給了醫院。而妻子卻又在此時,懷上了孩子。他一個人,在困頓的夾擊中,幾乎無力繼續支撐。
而同樣從鄉村出來的我,當時剛剛大學畢業,手頭不僅沒有絲毫的積蓄,還欠下銀行幾萬塊的學費。陪他去醫院看望父母的路上,除了與他說說閒話,給他一些精神上的寬慰,我幾乎無力再予他任何切實的幫助。經過一片繁華的商業街時,看著一些生活富足的人們,在飯後悠閒地散步,逛街,購物,步履從未慢下來享受生活的我,便一陣憂傷,對朋友說:如果我現在有兩萬塊錢,我肯定分給你一萬。
彼時朋友只輕輕說出一個「謝」字,便將臉,別到一側去,假裝,看遠處的風景。我們兩個人,在擁擠的馬路上,提著為他生病的父母和懷孕的妻子準備的雞湯,無聲無息地向前走著。我知道我無力的安慰,對於此時的朋友,起不到任何實質的作用,生活繼續流淌,我們所能做的,只能是順水而行。
一年後我便離開了那個城市,朋友的事業與家境,慢慢開始好轉,到後來,我不只可以給朋友一萬塊,十萬塊也沒有問題,但我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疏於跟他聯絡,漸漸就將曾經說過的話,給完全地忘記。
許多年之後,我們無意中又開始聯繫到彼此。一次在聚會上,朋友喝下幾杯酒後,突然就舉杯,站起來,朝我鞠一個躬,而後說,知道麼,你有一句話,一直到現在,還在溫暖著我,而且,會繼續將我溫暖下去。我詫異,看著他微紅的臉,以為他喝醉了,因為,我實在不記得,我曾經說過什麼樣感人肺腑的話,讓他十幾年來,還念念不忘。朋友停頓了片刻,真誠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還記得麼,那年我很困頓,你說,如果你當時有兩萬塊錢,你就會分我一萬塊用;這句話,到現在,每次想起,還會將我的心,結結實實地溫暖住。
我記得當時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我結結巴巴地,說,可是,可是我並沒有那樣做啊。朋友笑著回答,可是,那時同樣貧窮的你,能有這份心,就已經足夠讓我銘記一生了。
又想起年少的時候,有一天父母幹活回來,在院子裡用毛巾疲憊地擦洗著身上的污垢。我站在他們後面,看母親時不時地直起腰來,用拳頭捶一捶酸痛的後背,便覺得心疼,走過去,用自己使不上多大勁的小手,給母親輕輕地按摩著。一邊按摩,一邊還逗父母開心,說,等我將來讀完大學,掙了錢,一定給他們買最好的按摩椅,讓他們累了往上一躺,不僅渾身舒適,而且很快可以睡過去,做一個烤麵包一樣又香又甜的好夢。
我記得當時母親轉過身來,憐愛地幫我整整衣服,說,爸媽不累,不用你買什麼東西呢。我年少粗心,並沒有看到母親重新轉過身去的時候,眼圈,已經紅了。
等我大學畢業之後,真的掙了錢,我卻早已,將那個諾言忘記。甚至,因為要買房結婚,我還不得不接受父母半生攢下的積蓄。我很少買什麼東西給父母,而他們,每次打電話,還要問我,需不需要錢花,有困難的時候,一定記得給爸媽說。
後來有一天,母親與幾個街坊坐在家裡喝茶,聊起各自兒女小時的事情,母親突然就迫不及待地,發言說,我們家孩子,從小就很懂得體貼大人呢,十歲時看我們幹活累了,便說將來給我們買按摩椅,到現在,每次想起他的話,我還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呢。我隔窗聽著母親語氣中的自豪與幸福,想起自己畢業以來,給父母所添的絲毫不亞於讀書時的麻煩,心底的愧疚,霧氣一樣升騰起來,一直氤氳到眼前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究竟欠下了朋友與家人,多少這樣忘記兌現的支票呢?我們又究竟,許下多少說過便忘,卻被外人感恩記住一生的諾言?我們打下的那些白條,在歲月里,發黃,又褪去了最初的顏色,卻在一些人的心裡,始終新鮮飽滿,宛若一朵秋天的雛菊,以最動人的姿態,綻放在微涼的風中。
而我們,又待何時,才能夠真正地兌現,我們寫下的,一張又一張深深溫暖過親朋的支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