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從未知曉的那些浪漫(2)
她驚訝地抬起頭來,第一次與他如此近距離地對視。她看到他的牙齒很白,像是海灘上閃亮的珍貝。她還看到他額頭有一道輕微的傷痕,如一隻小獸,輕輕咬下的齒痕。而他看過來的眸子裡,竟是深得如一潭不見底的湖水,只看一眼,就會暈眩,幾乎要掉落到那水裡去。
她忘記了自己有沒有點頭回答他的問題,告訴他,她很喜歡這兩本書,他所閱讀過的每一個文字,她都喜歡。她只記得他很快地還了書,便連再見也沒有說一聲,就轉身很快地離開了。
這是她和他說過的唯一一句話。哦,確切地說,她根本就沒有對他說一個字。這一場距離不過是一拳之隔的相遇,她竟是因為激動,連一聲「你好」,都忘記了。
這一場暗戀,他從來都不知曉,可是,她卻是如此持久又深刻地記著。就像記著青春這一串手鍊上,一顆一顆琉璃做成的動人的彩珠。
浪漫如果是有色彩的,一定是橘黃、玫紅或者天藍的。但那是兩個人的浪漫,所以色彩濃郁,飽滿,而且動人。假若只有一個人,那色彩在外人的眼裡,便淡了下去,而且,有了幾分孤獨寂寥的味道。只是,有誰會知曉那些一個人的浪漫里,深藏的私密的憂傷與喜悅呢?
曾經路過一片寂寞的荒原,那是這個城市裡被遺忘的地方,廢棄的建築像空洞的墳墓,靈魂都飛走了,只留下它們的軀殼,在時光的洪流里孤單地佇立著。我以為這裡會荒無人煙,卻在一個拐角,看到一個女孩,拿了一朵玫瑰,而且,是蠟做的玫瑰,蹲在一叢荒草里。她將玫瑰插在乾燥的泥土裡,又拿出火柴來點燃,而後便坐下來,將頭枕在膝蓋上,無聲地看一簇火焰,在傍晚的餘暉中靜靜地燃燒。
我並沒有打擾她一個人的時光。我猜想那個時刻的她,其實並不孤獨,亦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她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度過這個荒涼但又美好的傍晚,想想與這支玫瑰有關的那些往事,或者懷念那個已經與她無關的人。這是一段浪漫的時光,餘暉灑落下來,猶如柔軟的輕紗,環擁著女孩和她或許永遠不會示人的故事。她在那支玫瑰燃燒完後,會將剩餘的綠梗埋進泥土裡麼?她會為這片埋葬了往事的荒原,留下一個印記以待日後尋找麼?她注視著蠟燭流下一行行紅色的淚水時,會不會有同樣溫度的眼淚奪眶而出?而那個讓她肯花費一個下午來思念的人,他又究竟去了哪裡,會不會在某個忙碌的時刻,有同樣的痴纏和溫柔給已經海角天涯的她?
所有的疑問,並不需要解答。或許,她根本就已經不再想念那個給過她愛戀也給過她傷害的人,她只是用這樣浪漫的方式,紀念自己逝去的青春。這種浪漫,只與她一個人有關。而且,不需任何人分享。
很多時候,浪漫就在我們一個人的心裡,慢慢發酵,像一壇酒,在黑暗中蘊蓄著,不讓人看到它躍動的光澤。常常會在路上,看到那些暗戀中的少年,他們臉上寫著閃亮的秘密,你觸摸不到,也窺探不著,但卻知道他們心底里是汪著一潭幽深的泉水的,這樣的深泉讓他們的容顏,明亮而且豐富,是夏日裡的一陣小風,沿著野生的花朵溫柔撫過,世界上所有的喜悅,全在他們心裡,濃縮成那一點跳動的生命。這是最個人的浪漫,誰也不能懂,誰也窺不到。
浪漫是不是可以這樣解釋,一朵一朵的浪花漫過來,浸潤著那無聲無息的海岸,一個「漫」字,既是浪花的輕柔,也是浸潤的力度。而這樣舒緩持久的浪漫,兩個愛到熾熱的男女,是不會慢下腳步,靜靜品味的。
所以真正的浪漫,只與自己有關。看到兩隻螞蟻在水泥地上並肩爬過,你會想起許久以前與一個男孩小心翼翼無所適從的牽手,你還會下意識地想要考驗其中的一隻,故意為它們設置障礙,看跨越了瘦長的樹枝,它們是否會像你與那個男孩一樣,分道揚鑣。你還會坐在操場的鞦韆架上,在春天慵懶的陽光里閉上眼睛,假裝那個初戀的女孩正為你晃動繩索,你飛起來了,還聞得到風帶過來的她頭髮上淺淡的花香——那是你為她編織的花朵手鐲的味道。你也會將她無意中落在你的身邊的一根頭髮珍藏起來,想她的時候便拿出來,放在書桌上,貓咪一樣,眯眼發上一上午的呆。
這樣閒散的浪漫,在我們的心裡淡淡地飄過,幫我們度過一個又一個無聊卻又美好的午後。你想念著的那個人,他永遠都不知道,你曾經這樣浪漫地與他飛奔,親吻,嬉鬧,牽手,愛撫,哭泣,啃噬——在一個人寂寞的窗前。
他從未知曉,可是浪漫的花朵,卻從不會將我們遺忘。
有一年的冬天,我對生命倦怠到了極點。先是愛了5年的人,很無情地為一個不過認識了5個月的女子,棄我而去。而且,是在我們的父母,開始為我們的婚事喜氣洋洋地通知親友們的時候。然後便是在那份競爭慘烈的工作里,老闆為了降低我的酬金,頻頻地找茬,將我熬夜寫好的材料,一次次摔到桌子上,冷漠地讓我返工。而且我的一個朋友,竟然也背叛了我,將我辛苦半年才攢下的7千塊錢,騙去後就再無音訊。
我不肯說服自己,愛情就這樣殘酷地遠去。我試圖去做那最後的一搏。我哭著打電話求男友,希望他能在我的眼淚里回心轉意,我說只要你肯回來,我會比那個女子更加地愛你。他卻是淡漠說,既然愛情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來糾纏呢,我早已厭倦了你那份讓人窒息的關愛。無法讓他回頭,我又偷偷去找那個將他搶去的女子,我用簡訊郵件和電話,頻繁地「騷擾」她。我以為她會被我這份痴情感動,可是她卻在我又一次苦苦哀求時,嘲弄說,你原來一直都是這樣踐踏自己的尊嚴,怪不得他那麼迫切地想要擺脫掉你!
而我的上司,亦來無情地打擊我。他指著我已是耗盡心力去做的一份文案,說,你的水平如果僅限於此的話,怎麼對得起我付你的那份薪水?外面有的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你如果真的不喜歡做,隨時可以走人。我知道他其實是想提拔自己的一個侄子,而且我親眼看見他把我的一份斃掉的設計草稿,轉交給他的侄子「參考」。當我質問他時,他卻冷冷笑道:難道你自認為你的設計,拙劣到連參考的價值也沒有了嗎?如果這樣,豈不是我僱傭你的代價更大了些?
我千方百計找尋的那位朋友呢,似乎一下子人間蒸發了。但我明明知道他就在某個角落裡,拿著從N個朋友處騙來的錢,比任何人都要逍遙地活著。他躲在黑暗處,悠閒看我氣急敗壞地對著一團空氣咆哮著,撕扯著,然後將自己活活地折磨在病床上,將更多的錢,冤屈地交給醫院。當我在病痛里憤恨地罵他沒有良心的時候,他定是在某個咖啡館裡,得意洋洋地邊飲著一杯卡布其諾,邊笑笑欣賞著對面桌上的美女吧。
背叛欺騙和不公,像那作繭的蠶,就這樣死死地將我捆縛住,讓我無力脫逃。我甚至絕望地認為,或許我會在這愈來愈窒息的痛苦的殼裡,死去的吧。是後來偶爾有一天,去診所,碰到一個胳膊上起了膿瘡的小孩子,在聽說大夫要用針給他將瘡挑破,擠出裡面的死水之後,立刻「嗷」一聲尖叫,跳到診所門外去,且驚恐大喊:肉會疼!大夫立刻也厲聲地回復他:誰說的會疼?!那還是你的肉嗎?都死了!一屋人皆為這小孩子的可愛哈哈大笑,而我,卻是被這大夫無心的話,瞬間擊中。原來,我一直都是如這小孩一樣地,貪戀那死去了的腐肉,以為放棄掉會有針刺般尖銳的疼痛,豈不知,那死去了的,早已不屬於自己;既然脫離了自己的生命,那麼,又為什麼要拼命地廝守,且毫無價值地為之心痛?
我終於將男友的一切聯繫方式徹底地刪除,但依然在最後一條發過去的簡訊里,神情淡然地祝福他們幸福。他定是詫異吧,追打過來,而我,卻是看著那個熟悉的號碼,輕輕按了掛斷。我找到另一家公司,去給上司交辭職書的時候,他亦是吃驚,說,這麼好的工作,怎麼就輕易放棄了?我笑,說,既然您認為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員工,我何必不空出職位,給更好的人呢?而我借出去的那7千元錢,只淡淡一筆,便被我從記帳簿里劃掉了;人活在世間,不總是需要交一些學費,來認清那些表面善良內心狡猾的人麼?既然如此,這筆回不來的錢,不過是提前來告訴我,怎樣才能在以後的路上,識辨那些戴了形形色色面具的人。
兩年後,我在街頭遇到那個負心的男友,他提了大大的包,跟在一個打扮濃艷的女子身後,神情黯然,一臉疲憊。那個女子似乎在喋喋不休,而他,則是一路沉默。但我,還是從他無意中瞥過來的眼睛裡,看到了他的孤單和落寞,他曾經是一個多麼驕傲的男人啊。而那個上司的侄子,聽說因為一個錯誤的決策,給公司帶來不小的損失,上司的悔意,定也是漫天地飛舞吧。那個隱匿了的朋友呢,亦聽說花光了騙來的錢後,再無處去騙,生活落魄至極,好像是連餬口,都已經勉強。
當那些腐肉,從我的往昔里割掉之後,生活並沒有因此而少掉了光彩,反而愈加地輕鬆且明亮。而那些想像出來的疼痛,亦這樣悄無聲息地滑過,不留一絲的痕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