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如果我落魄，請不要告訴我（1）
辛小寒是我們那一屆的中學裡，最驕傲的女生。她當然有她值得炫耀，且被男生們追捧的資本，歌聲婉轉，文字清麗，容貌秀美，又最懂得引領穿衣時尚，這在我們當年那個有些封閉的小城，幾乎算得上前衛。沒有哪一個女生，敢在冰凍三尺的寒冬里，為了美，在做操的時候，脫掉笨重黯淡的棉衣，只著一件鮮艷奪目的毛衫。而春天剛剛瑟縮地探出一隻腳，辛小寒早已穿上漂亮的棉布白裙，胸前又佩了溫潤的一塊美玉，用細細的紅色絲線系了，走路的時候，隨了她均勻的呼吸，微微動著，帶了一絲絲性感的風韻，細看，竟是有了小女人的味道。
其實在女生的眼裡，大我們兩歲的辛小寒，是有著一種迷人妖冶的魅力的。這樣的感覺，讓我們永遠無法與她靠近，只能遠遠地看她著了明亮的衣衫，在風一樣徐徐吹來的視線里，張揚不羈地走她自己的路。而那些其貌不揚卻心有不甘的男生們呢，除了寫一些她看都不會看的情書，也只能在夢裡，卑微地沖她打一聲招呼，看一眼她臉上的冰冷，是否被當日的陽光，悄無聲息地融化掉了。儘管這樣地冷若冰霜，辛小寒的緋聞，還是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幾乎每一次在全校鬧得沸沸揚揚的早戀事件，女主角，都無一例外的，會是辛小寒。這樣的故事，我們每每談起，都覺得像是一場遙遠又華麗的電影，唯美的畫面，在落幕的時候，除了帶給我們迤邐的夢想，更多的，則是濃郁的憂傷與悵惘。
高中畢業前的最後一年，辛小寒再一次給我們的記憶，留下了一抹色澤斑斕的印痕。是上一屆的理科狀元，在畢業一年後，依然無法忘記辛小寒，一次次逃課回來找她。他站在我們教室旁邊的走廊里，一連求了整整一個星期，辛小寒都固執地不與他說一句話。最後，這位曾讓我們所有低年級女生，為之瘋狂的師兄，在辛小寒又一次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伸出雙臂，將她截住。都以為辛小寒會在許多人的圍觀和曖昧的起鬨聲里，朝他發脾氣，再沒有想到，她只是冷漠地斜斜瞥他一眼，便一低頭，從他的臂下，進了教室。辛小寒，她低下的是頭，但卻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在紛至沓來的愛情里，天生的優越和高傲。而這樣的不屑與鄙薄，是比任何的浪漫和風情，更讓我們這些青澀平淡的小女生，覺到尖銳的疼痛和感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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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懷著一種被壓抑了的自卑，考入了大學，且刻意地不再讓自己，打聽關於辛小寒的一切。因為，她除了我們無法企及的幸福，還能有什麼呢？可是，年少輕狂的我們，不需要任何人的風光，來殘忍地註解，被愛情冷落或淡忘了的自己。幾年之後，我們這些人，皆開始步入社會，在摸爬滾打、起落沉浮里，漸漸褪去青春的幻想和單純，知道生活如此地實際，容不得我們有絲毫的驕縱或狂妄；生活永遠在別處，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在別人的光鮮亮麗里，也拿同樣華美虛榮的袍子，罩住自己一顆世俗的心。而辛小寒，就是在這時，再一次闖入我們需要比拼，方能得到慰藉的生活。
高中畢業後，只讀了專科的辛小寒，不願在外闖蕩，便聽從父母的安排，回到我們小城，做了一名普通的文員。她的愛情，依然是繁花似錦，搖曳多姿。最終，她在父母的強迫下，嫁給了小城一個有錢的商人。只不過是做了兩年的商人婦，辛小寒便迅速地離了婚。只因為，在一次校友的聚會上，她又遇到了當年那位苦苦追求她的理科狀元。那時的他，已經是上海一家公司的部門經理，褪去年少時的莽撞和浮華，他，竟然有了同年齡里，許多男人都無法相比的成熟與睿智。如一枚銀杏果，昔日的風雨歷練，終於成就了今日的芬芳，讓那些曾經忽略他的女子，需要抬頭仰視，方可以窺到他的芳華。辛小寒終於抵擋不住他四射的魅力，果敢地結束了索然無味的婚姻，而後，開始走近功成名就的追求者。
可是，辛小寒卻忘了，在她最美麗的時候，她曾怎樣無情地傷害了他的自尊。而今，他風光無限，她，在他的眼裡，卻不過是個小城裡離過婚的褪色女子。與更新鮮飽滿的花兒相比，她的頹敗，已是近在眼前。所以，任是她一次次地跑去上海找他，他都不復再有當年的愛與激情。辛小寒，這朵無人敢采的帶刺的玫瑰，縱使自己將刺一一地拔掉，也終於沒有了先前馥郁的芳香。
那一年，不知是不是因為辛小寒，我們突然熱切地渴盼一次聚會。聚會設在小城一家檔次較高的酒店裡。組織聚會的同學，在我們大家的囑咐里，打了許多次電話，終於將辛小寒請了來。我們曾經無法確切地得知，十年，是怎樣的一個時間概念；是辛小寒，讓我們突然地明白，原來，十年，就是將一個漫不經心的少女，變成一個身材微胖、皮膚粗糙又一臉憔悴的婦人的過程。那一頓飯，當年許多被辛小寒遮掩了光芒的同學，皆吃得興趣盎然，似乎心內的一塊石頭，被瞬間搬了去，呼吸，一下子暢通無阻，幸福的花兒，也得意綻放。
在我們鬧哄哄要合影的間隙里，辛小寒就默默走掉了。是在一個賣小飾品的小攤前，我又遇到了她。她彎著腰，很仔細地挑選那些蒙了灰塵的絲巾和手鍊。我突然地走過去，將一條淡紫的絲巾，扯下來遞給她，輕聲說：小寒，你戴這一條，會美的。曾經代表了我年少時，對一個女子最高夢想的辛小寒，終於在這句話里，蹲下身去，大聲地哭泣。
我知道辛小寒的哭聲，是想讓每一個聚會的人知道，如果她落魄，請不要告訴她。可是，我們還是如此殘忍地，將赤裸難堪的生活，這樣揭示給她。
她狂熱地愛著他，在她寫成的一篇篇的小說里。
她從沒有告訴過他，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陷入了絕望的暗戀。那時他們還都在校園裡，可是再有幾個月他就要畢業離校，而且，是跟隨他的女友去往鄰近的城市。她隔著闊大的飯桌，看著對面的他，將一小碟水煮的花生一粒一粒地剝開來，送給旁邊的女友，而那個幸福的女子，則咯咯笑著，朝一群人說他這個「剝花使者」很是稱職，可以在畢業後晉級為預備老公了。他則微微笑著，並不言語，照例旁若無人地將女友愛吃的菜夾到小碟子裡。
她想或許這就是愛了，說不清道不明，糾纏著，撕扯著，攪得她夜不能眠，心裡滿滿的全是他的影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