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聲音很是突兀,原本忌憚死人不想往前的人看熱鬧開始往裡面擠。
還有人膽子大的想來掀開白布驗驗真假。
婦人極其心慌,伸出手來攔在前面,一下子漏洞百出。
「誰會拿自己骨肉的生死來騙人!肯定是你眼睛花了!」婦人和男人惡狠狠地盯著許糖豆。
這個小畜生淨壞好事!
黃尤薇心裡估量著什麼,忽然讓人去請仵作,旁人可能請不來,但她的身份就是令牌。
「你光說是穿了我們家衣服暴斃而亡,可是又沒有證據,我們黃記布莊不是任人宰割的,我現在讓人去請仵作來看這人是不是真的暴斃。」
「是不是真的死了。要是沒死……」黃尤薇沒有說下去,但她的意思很明確。
這下不止婦人慌,白布下面的人更慌。
他只想騙個彩禮錢,沒想真的去死。
前幾日,他們家正在準備婚事,但是女方忽然加了彩禮錢,不然就不嫁。
這加的不是錢,是他們一家老小的命。
為了讓他娶媳婦,他爹娘把妹妹都賣了,現在又臨時加錢,他們家賣無可賣!
延續香火是一家子最大的事,就在一家人愁眉莫展之時,有人拿著衣服和錢出現了。
「只要你去攪一攪他家的生意,事成以後我給你們三十兩。」神秘人還給了十兩的定金。
那可是三十兩,不僅可以娶媳婦,還可以把房子推了重建,他娘說還能把妹妹贖回來。
他表面答應,內心鄙夷她婦人之仁。都賣給人家作妾了,還贖回來做什麼?
今日剛來時,他們一家配合相當默契,事情成了一大半,結果在節骨眼上出了差錯。
他明明沒有動,這小孩怎麼會說他動了?
是詐他還是真的?
許糖豆在一旁看著原本一動不動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心裡想自己的猜想實現了。
這就跟小孩子捉迷藏一樣,其實明明沒有看見對方,但只要你說「我看見了」,對方肯定會露餡。
不止她一個人看見了,周圍的人也看見了。
「他的手真的動了!」
「這是詐屍嗎?」
「什麼詐屍,這叫詐騙!」
議論的人越來越多,地上的一家人越來越慌,他們想起神秘人給的藥丸。
神秘人當時勸他們,「死人不好演,吃了這顆藥丸保證不會出錯。」
他們愛財,但他們也不是傻子。
可是現在,他們感受著身邊越來越多的質疑,有一種窮途末路的絕望感,白布下面的人心一橫真的把藥吃了。
婦人和男人對視一眼,這顆藥是神秘人給的,肯定沒問題。
卻沒注意,白布下面的人連呼吸都沒了。
不一會兒,仵作還真的來了。
他掀開白布,探了探男子的呼吸,有摸了摸脈搏。
「這人,確實是死了。」
人群忽然一陣譁然,難道剛才他們集體眼花了?
婦人又開始假哭,「我就說我兒子死了,你們都不信,你們都是有錢人的走狗!」
是嗎?他們都是有錢人的走狗嗎?人的本質是一棵牆頭草,只要輕輕扇動,人心一下子出現了偏頗。
許糖豆驚愕地張圓嘴巴,不可置信地用手擦了擦眼睛,難道她也眼睛花掉了?
她沒有半夜在被窩裡看書呀。
「不過,不是他們所說的死了幾天,是剛死的,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人群從譁然變成死寂,也就是說剛剛有個人在他們面前死了?
下一秒,許糖豆的眼睛就被遮住。
黃尤薇輕輕捂著女兒的眼睛,對著地上的人說,「這個仵作是全京城最好的仵作,他的話絕對是真的,也就是說你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衣服不是我店裡的,人也不是所謂的暴斃死了好幾天。」
「你們好自為之。」
人群里開始鼓掌,讚頌黃記布莊的老闆心胸寬廣,不和人計較,下次一定會去光顧生意。
可等人群散了以後,黃尤薇使了兩個眼神,有人裝作是他們的老鄉,把他們扶起來,實際是暗中拿著刀鉗制他們往某個方向去。
「不用審訊他們,先關兩天,他們剛才以為那人是假死,給兩天時間讓他們看清是真死還是假死。」黃尤薇悄悄吩咐身邊人。
她轉而走向縣衙派來的衙役,「辛苦各位今日跑一趟,不知道今日當值的衙役是哪幾位?」
是哪幾位?
他們對視兩眼後,幾個身上還帶著酒氣的人低著頭往前走了一步。
這幾人腳步虛浮,臉上的醉意還未消散,眼神都是迷離的。
許糖豆聞著空氣里的味道覺得很熟悉,這不就是她在畫舫里聞到過的香味嗎?
「黃老闆,是在下擅離職守,實在抱歉。」
黃尤薇心裡冷笑,外表卻溫和,還讓人給他們拿賞錢。
「差事太辛苦了,偶爾放鬆一下未嘗不可,這些錢拿著等休沐的時候去喝兩杯。」她話說得天衣無縫,但剛才她已經讓自己人去給縣令送禮,讓這幾人有更多回家喝酒的機會。
「只是不知,幾位是去哪裡瀟灑了?」
他們今日剛巡邏到江邊,就聽到一陣女子的哭聲,於是他們上了畫舫查看,結果一上去,就沒下得來……
要不是衙門的人去找他們,他們恐怕還在上面。
「我們……去聽琵琶了。」
琵琶?許糖豆站直了身體,怎麼會這麼巧?
她之前在畫舫里聽的也是琵琶。
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而她也不是三歲小孩。
她今年五歲了,很多事情能想個一知半解。
起碼她知道,當時想留下她的人和今天想留下這些衙役哥哥的人是同一窩人。
這令她很不開心,畢竟當時喜歡聽彈琵琶的她是真心誠意的。
那為什麼要這樣呢?她想不通。
但有個人肯定可以想通,畢竟他最近讀了很多書。
夜深,她又出現在西院。
或許她都可以搬來西院了,最近來的頻率實在是高。
今天居然沒有傳來磨墨的聲音,她躡手躡腳往裡走,想嚇許無憂一跳。
燭光下,少年半解衣衫,露出背部,正笨拙地擦藥。
肩胛骨處,一片青紫格外刺眼,就算是在昏暗的燭光下也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