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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紫霞

2026-09-07 13:58:05 作者: 蘇非影
  第31章 紫霞

  在慕容七看來,三天前那個帶著決絕和哀慟離開迴風渡的巨澤皇子,大概也許……可能只是個夢境而已。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地獄一般的迴風渡已經被遠遠拋在身後,到了下一個城鎮,換下染滿灰塵血跡的衣裳,找一家客棧洗澡睡覺,等黎明重新到來,他又是那個她所熟識的,討人厭的鳳淵。

  依舊挑食,依舊裝模作樣,依舊笑得像只欠揍的狐狸……他沒有再提起迴風渡的那個夜晚,沒有提起那個曝屍荒野的兒時夥伴。只是有的時候,他會望著北方的群山陷入沉思,有的時候,他也會看著她露出淡淡的笑,那種笑並不刻意,反倒有種虛渺的沉重感,一點也不能凸顯他的美貌,反倒讓慕容七覺得,有那麼一點心疼。

  當然,只有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這一次兩人輕裝簡行,除了吃飯睡覺,基本都在馬上,因此不到一個月,便來到了大酉的北境雄關—紫霞關。

  紫霞關歷來是中原地區和北方遊牧部落之間的重要關隘,除了天際山口連綿的城牆和烽燧之外,關下的盆地里還有一座相當繁華的城鎮,來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和貨物匯集於此,各種語言和文化也在此交匯糅雜。久而久之,各方勢力暗中盤根錯節,讓這裡成為某些人的避難所,也是另一些人的失魂地。

  二十年前,紫霞關邊矗立著江湖中四大勢力之一持劍山莊,有著足以掣肘雄關內外的力量。只是驟逢變故,偌大山莊一夜之間被焚成白地,僥倖逃脫的家僕及其家人留了下來,久而久之,關下的小村莊便成為了如今的邊陲第一鎮。

  二十年,有人一夕隕落無家可歸,有人卻因禍得福得享安樂。

  慕容七勒住馬韁,看了一眼身邊的鳳淵,他和這裡的大多數鎮民一樣,將自己裹在一件灰撲撲的大斗篷里,一雙明澈多情的杏眼微微垂著,看著塵土飛揚的黃沙地上的幾枚鐵釘——這些鐵釘看似雜亂無序,仔細分辨,卻巧妙地組成了一朵花的模樣,正是風間花留下的暗號。

  兩人順著暗號一路走進一家有胡姬獻舞的酒館,誰知剛進門,迎面便飛來一物,仔細分辨,竟是一隻油膩膩的盤子。

  兩人不欲惹事,側身閃開,可沒走兩步,又有幾隻碗筷從天而降,最後,樓上居然掉了一個人下來,恰好摔在他們腳邊,不斷呻吟。


  樓上隨之傳來一個雖故意壓低卻仍不掩嬌俏的聲音:「這樣的貨色也敢來挑釁本公子,大酉的男子都是如此膿包嗎?」

  慕容七不由得搖頭,這……妹子以為別人都是聾子嗎?身為女扮男裝的資深人士,慕容七不禁有些恨鐵不成鋼,她朝鳳淵使了個眼色,偷偷穿過四下逃散的客人,慢慢蹭到了樓上。

  只見東首的雅間門口,一個身材嬌小、面容白皙的少年公子正用右手扇子敲著左手手心,滿臉不屑地看著面前一溜三四個錦衣男子,在她身側,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侍衛,均是北漠胡人打扮,身材高大,面目俊朗,手中的鐵鞭上還沾著幾縷血跡,看起來正是先前扔人下樓的罪魁禍首。

  此刻,那幾個錦衣男子的臉色發白,左顧右盼,顯然打算伺機溜走。少年公子卻伸出手中扇子一一點過,道:「你,還有你,有膽子說我白朔子民是未開化的野人,就沒膽子上來和我這兩個侍衛一較高下嗎?自稱打遍紫霞關無敵手,大酉的男子真是丟死人了!」

  她的言語無禮,可是此地魚龍混雜,守關的軍營離得又遠,鬧事的不過是幾個當地土豪之子,四周倒是看熱鬧的人多,勸架的人少。

  慕容七也是來看熱鬧的,這女扮男裝的少女衣衫華貴氣質雍容,兩個侍衛身手不凡,想必有些來頭,以她眼下的處境,雖不宜管閒事,看看總還是可以的。

  那少年公子見對方幾人不接話,冷笑一聲,隨即打了個手勢,身邊一個侍衛立即揚起鐵鞭,朝離得最近的一人臉上抽去。

  那人顯然不是對手,狼狽躲閃了幾下,眼看又要被一鞭抽下樓去,少年公子嘴角一彎,神情頗為得意。

  慕容七手中捏了一枚銅板,正猶豫要不要趁機偷偷挫一挫這白朔少女的囂張氣焰,身邊卻突然人影一閃,有人以極快的身法躍到執鞭少年的身前,將他意欲落下的手腕牢牢地擒住。

  竟是鳳淵!

  慕容七怔了怔,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出手攬事……他瘋了嗎?

  鳳淵看似輕巧地一握,執鞭少年卻不能動彈,一張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隨口罵了一句,慕容七沒有聽懂,料想是白朔方言。

  可鳳淵卻像是聽懂了,語氣淡淡地回應道:「欺負不如你的人,也不算什麼英雄。」


  他的半張臉被汗巾擋住,只露出一雙精緻的杏眼,目光冷清,全沒有平常同慕容七玩笑時的無賴樣子。

  見手下無法反抗,少年公子覺得顏面無光,咬牙咕噥一句,另一個侍衛也沖了上來,手中長鞭朝鳳淵攔腰捲去。

  鳳淵頭也沒回,隨手一拉,原本被他制住的侍從竟身不由己地舉起手中鐵鞭架住了同伴,強大的內力激盪,兩人的武器同時脫手飛出,雙雙跌坐在地上。

  「你!」

  少年公子氣得雙眼圓睜,手中摺扇一展,扇骨中頓時飛出三枚暗器,朝鳳淵背後射去。

  一直在冷眼旁觀的慕容七撇了撇嘴,一把將鳳淵推開,道:「打不過就偷襲,好不要臉。」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從少年公子身後的雅間竄出,伸手接住了三枚暗器,同時寒光閃動,直指鳳淵胸口。

  慕容七見狀,順手從身邊少年公子手中一把奪過那柄鐵骨摺扇迎了上去,兵刃相觸的刺眼火花一閃即逝,眾人只見一支奇形兵刃生生停在鳳淵喉頭一寸之處,仔細看,竟然是一支密銀色的鉤爪,五支尖刺閃著懾人光芒。

  鉤爪的主人是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子,五官深邃,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是奇異的深碧色,如同凝著一潭寒冰。

  扇子被奪走的少年公子頓時惱羞成怒,抬手便朝慕容七臉上打去,怒道:「大膽小賊,你可知道我是誰……」

  話音未落,便被一個低沉清冷的聲音喝止:「小梔住手!」

  與此同時,一雙修長的手穿過鉤爪和扇骨的縫隙,迅速而精準地握住了少年公子正落下的手腕。

  那一聲,是碧眼少年所發,可是握住少年公子手腕的,卻是鳳淵。

  少年公子被人一招制住,抽又抽不動,甩又甩不開,臉色由青變黑,跺腳道:「有膽子就報上名來,本公……子定要你們——」

  狠話還未撂下,卻突然愣住了,慕容七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鳳淵臉上的黑布汗巾不知何時被鉤爪的勁氣撕成兩半,一張臉在兜帽之下半隱半現,長睫微斂,薄唇緊抿,帶著說不出的魔魅之色。

  少年公子顯然被他的容貌所惑,甚至忘了眨眼。

  凝滯的氣氛中,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公子,這邊——」

  隔壁雅間門扉半開,一雙素手朝他們招了招,正是好些日子未見的風間花。

  慕容七扔下扇子,扯著鳳淵徑直走進了風間花的屋中。關上門之前,她聽到那個碧眸少年冷冰冰的聲音:「小梔,不許胡鬧,回去!」

  原來那姑娘叫作小梔,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只是脾氣有點壞。

  風間花的屋子裡除了她和梅長老之外,還有兩個男子。

  一個較為年長,身形瘦削神色嚴肅,鬢邊額角有著長年風霜的痕跡,而另一個慕容七看著眼熟,正是許久未見的鳳淵的貼身護衛臨西。

  等兩人坐定,風間花便介紹道:「這位是嚴霖將軍,這是鳳公子和慕容姑娘。」

  她並沒有說出鳳淵的身份,但自兩人進門,嚴霖的目光便一直未曾從鳳淵臉上移開,直到鳳淵朝他行禮,才起身避開,沉聲道:「不敢。」

  可鳳淵不知用了什麼身法,腳下一錯,又繞到他跟前,將那個禮行完,漫聲道:「紫霞關雍和軍有勞嚴將軍看顧,將軍多年辛勞,理當受我一拜。」

  嚴霖見躲不過,也不再推辭,還了一禮,道:「公子客氣。」

  一旁的慕容七心情頗好,鳳淵與風間花會合,答應商飛蓬的事情已經做到,這會兒她只想洗個熱水澡,再好好睡一覺。

  她扯下面巾,給自己倒了杯茶,順便很和藹地和臨西拉家常。

  原來那時在清漣鎮,鳳淵故意被松梅二人擒住後,臨西一直暗中尾隨接應,只是到了洛涔,因為雍和軍叛軍的出現,與鳳淵失去了聯絡。一路循跡追來,反倒是先遇到了風間花和梅望亭,這才隨著他們一起到了紫霞關。

  對於慕容七護送鳳淵一路北上,向來不善言辭的臨西十分誠懇地表達了感激,風間花也道:「公子能平安至此,多虧了慕容姑娘。」

  「兩位不必客氣,我也是受商統領所託,舉手之勞舉手之勞。」慕容七隨口謙虛了幾句,一旁的嚴霖目光中不禁多了幾分探究,問道:「不知姑娘何門何派,師從哪位高人?」

  「小門小派,師父也是無名之輩,說出來恐怕各位也不知道。」慕容七打了個哈哈。但見嚴霖的臉色十分微妙,欲言又止,便知他們一定是有什麼要緊事要談,趕緊識相地站起身來道,「我有事出去轉轉,你們慢慢聊。」

  剛一轉身,手腕被鳳淵抓住,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嫣然,你留下。」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嚴霖已經沉聲道:「機密之事,外人不便在場。」

  這話說得頗不客氣,鳳淵也不生氣,只是笑了笑:「嚴將軍說的是,只是她不是外人,而是內子。」

  嚴霖頓時愣住了。

  「你沒睡醒吧,說什麼胡話呢!」慕容七一把拍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鳳淵下意識地站起身,就聽風間花輕輕喚了一聲:「公子三思!」

  他腳下一頓,片刻之後慢慢轉身坐回原處,笑意溫雅,無懈可擊:「是我糊塗了,讓嚴將軍久等。」

  慕容七站在走廊上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天色,決定先去大街上轉轉。

  屋子裡那些人要聊的無非是些合縱連橫之事,在他們眼裡是了不得的機密,在她看來,卻不如這裡的漠北風情、市井百態來得有趣。

  鳳淵所圖,她多少也能猜到。從雍和軍的立場來說,報仇也好,復國也罷,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而對永安帝來說,想要守住父輩留下的江山,就要有足夠的實力面對各方的覬覦。這盤棋,自有高手角逐,她就不去摻和了。

  好不容易來了紫霞關,自然是要吃好喝好玩好,還有一件要緊事,就是去訪一訪離此不遠的持劍山莊舊址,持劍山莊最後一任莊主是娘親的好友,她從小就對那個曾經聞名江湖的地方十分嚮往。

  正想著,隔壁屋子裡隱約傳出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們何用?」正是方才那個女扮男裝的白朔少女。

  這些人還沒有走嗎?她心中一動,朝周圍看了看,隨即閃身進了另一邊的空屋。兩間屋子以薄木板隔開,屋樑卻是相通的。慕容七輕輕躍上屋樑,朝隔壁房間看去。

  只見屋子裡,那白朔少女正滿臉怒意,指著一名鼻青臉腫的侍衛。

  侍衛顯然十分怕她,又不敢退後,偷偷地看了一眼另一邊雙手抱胸沉默不語的碧眸少年,低聲道:「可是……可是十二公子說……不可以再惹事……」

  「混帳,你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不等他說完,少女已惱怒地打斷,手中鐵骨扇朝他劈頭蓋臉地打去。

  碧眸少年見狀,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腕,沉聲道:「惹了事,以後別想出來了。」

  他的話顯然很有效,少女噘了噘嘴,卻沒有再掙扎,只是憤憤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快放手啦,要是再欺負我,我回去告訴……」

  話還沒說完,少年突然將她的手甩開,一步跨上桌子,借力往房樑上竄去,低喝道:「誰在那兒?」

  在他一腳蹬上桌子的時候,慕容七便已翻身而下,撞開窗戶躍了出去。

  她邊跑路邊暗自咒罵那只在房樑上亂竄的老鼠,順便還不忘撣了撣身上的灰。

  本以為應該很容易甩掉對方,可一回頭,竟發現碧眸少年緊隨在她身後十步開外的地方,絲毫沒有落後的跡象。她的速度反倒因此慢了半拍,被對方看準機會一個縱躍逼近,手中鉤爪直取她後背。

  慕容七「嘖」了一聲,閃身避過,隨即躍起,趁著第二招未至直衝到他身前,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追著不放?」

  少年沒料到她身法這樣快,正要變招,卻一眼看清慕容七的面容,碧眸中瞬間交替浮現出驚訝和疑惑,手中的鉤爪硬生生收住了攻勢。

  「不打了。」他牢牢盯著她,語氣卻十分生硬,「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慕容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的大酉官話說得倒是字正腔圓,只是用詞有些不當,雖然她是女人沒錯,但是以這孩子的年紀,難道不應該尊稱她一聲「姐」嗎?如此一副惡少嘴臉,果真是蠻夷之地欠教養。

  「我的名字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叫衛棘。你的名字?」

  他逼近一步,一副「我告訴你名字了你也要告訴我」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慕容七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衛姓不屬於任何一個白朔貴胄家族,應當是大酉姓氏。但眼瞳的顏色卻騙不了人,此人是白朔人無疑,這個名字多半是假的。

  「我叫嫣然。」假名她多得是,信手拈來。

  「為何偷聽?」

  「誰叫你們冒犯了我家公子,我只是來監視一下你們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說謊誰不會,真真假假,她也很擅長。

  衛棘聞言,微微皺眉道:「小梔任性,並無惡意。」頓了頓又道,「你家公子武功很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不錯,他給你多少工錢?」

  「啊?」慕容七一時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維方式。

  「你家公子給你多少工錢?是否有賣身契?」衛棘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我出雙倍,以後跟著我,定不會委屈了你。」

  這……

  慕容七自認也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可聽到這句話還是淡定不能——搞什麼?他們倆素昧平生,片刻之前不還刀劍相向你死我活著嗎?

  定了定神,她回了一句:「不必了。」轉身就走。

  衛棘手中鉤爪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慕容七撓了撓頭,勉強給了一個解釋:「我家公子對我挺好的,我不想換主子……」

  「我會對你更好。」

  「我是大酉人……」

  「我娘亦是大酉人氏,我聽得懂你說話。」

  「我不認識你!」

  「如今已經認識了。」

  他面無表情地將她的理由一一駁回,慕容七有些無力,既然無理可講,她也懶得廢話,手掌一橫,道:「既然如此,那你先……」「打過我」三字還沒有說出口,風中突然傳來幾聲尖厲的哨聲,衛棘目光一緊,匆匆說道:「明日午時,今日酒樓中,我等你來。」

  說罷,人便一溜煙地走了,留下慕容七獨自一人在屋頂吹著冷風。

  哪裡來的小混蛋啊!

  衛棘說的話,慕容七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在紫霞鎮上隨便轉了一圈,估摸著那幾位高層的秘密會議開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辭行。

  誰知原來的地方早已經人去樓空,只有一個自稱是嚴霖府上丫鬟的陌生姑娘在等她。這個名叫若若的姑娘一路陪著慕容七東逛西晃,最後還將她帶到了客棧,態度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一問三不知。慕容七本想讓她轉達辭行一事,她卻立刻聲淚俱下地哭訴若是慕容七走了自己也只好捲鋪蓋回家了,看得慕容七憐香惜玉之心大發,也就不好再為難於她。

  那天直到她入睡,風間花和鳳淵也沒有出現,第二天一早,又被告知那兩人天沒亮就出門了。

  慕容七:「若若,還是請你轉告風姐姐……」

  若若:「不要啊,慕容姑娘要是你走了我就馬上死給你看!」

  慕容七:「……」

  若若陪著慕容七把紫霞鎮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可是這一天,她依舊沒有見到她想見的人。

  當夕陽又一次沉入遠山的時候,慕容七從客棧掌柜那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鳳淵寫的,邀她明日掌燈時分前往鎮外一處名叫落日坡的地方見面。

  當晚她問起若若落日坡的方位,若若立刻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慕容姑娘怎麼想到要去落日坡?」

  「有人留信邀我明天晚上在那裡見面。」慕容七揚了揚手裡的信紙。

  若若眼尖,一眼看到落款的名字:「是鳳淵公子?」

  「嗯。」

  若若滿臉瞭然之色,嘿嘿一笑:「明天是我們這裡的燃燈節,雖說這是白朔那邊的節日,可也挺有意思的,慕容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這姑娘還知道賣關子,慕容七瞥了她一眼,心道不管什麼日子,總之明天見了面就可以辭行了,這麼一想,心裡莫名地一陣輕鬆,連帶這一晚睡得也格外香甜。

  燃燈節在白朔是非常重要的節日,但是經由商人流傳到了關內之後,儀式就簡單了很多,久而久之,更是變成了百姓的集體歡慶,那一天,牛羊油脂點起的燈火整夜不滅,空地上燃起篝火,年輕人圍圈而舞,徹夜狂歡。

  「多數的年輕男女選在這一日定情,因為不久之後便是白月節,也就是白朔的新年,正好可以下聘行文定之禮,新的一年有新的開始嘛!」

  慕容七坐在落日坡的草甸上,托腮望著遠山之間逐漸下沉的夕陽,耳邊又響起臨走之前特意找掌柜問到的關於燃燈節的典故。

  重入遼陽京的時節尚是桃花初綻的春日,而今到這雄關矗立的北漠已經是秋葉零落時分,北風颯颯,吹在臉上有細微的疼痛。原來和那個不要臉的傢伙已經認識那麼長時間了,他算計過她,卻也捨命救過她,一路北上逃避各路追殺,真要深究居然也算得上生死與共……可不是嗎,兩個宗譜上都已經是死人的名字,在遙遠的遼陽京中,連衣冠空塚都是分不開的。

  明明那樣遠,偏又是這樣的近。

  今日的相約,這樣的日子,他會說什麼,他想做什麼,簡直昭然若揭。

  這讓她覺得無比煩惱,更讓她煩惱的是她居然會為了這件事煩惱——大約這才是讓她糾結的真正原因。

  但其實細想一下沒什麼好糾結的,他這種類型從來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更別說那麼危險的身份根本是哪一天死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現如今能做到相安無事已經不錯了。道不同不相為謀,連做朋友都要掂量掂量,更別說嫁給他……不對,她已經嫁給他了,所以說這才是煩惱的根源吧……

  她伸出雙手捂了捂被冷風吹得冰涼的兩頰,眼前的遠山如同被烈火燃燒過,紅霞滿布天邊,極其壯觀,如此美景當前,再為這些無聊的心事費神可不值得,總之……見機行事好了……

  她伸開雙臂朝後躺下,坡上的草大都枯黃了,厚厚的如同一層絨毯,她抬頭望向天空,深深吸了口氣,剛想閉眼小憩片刻,頭頂的視野突然被一道黑影遮住了。

  她一下子跳了起來,卻又被來人按了回去,借著落日的餘暉,她看進了一雙映著赤霞之色的碧眸,忍不住驚道:「怎麼是你?」

  就在慕容七獨自在落日坡上想心事的時候,坡下不遠處的紫霞鎮上,鳳淵正準備出門。

  這幾天,他很忙,是真的很忙。復國一事,隨著時間流逝,希望也在一分分渺茫,但這是雍和軍存在的意義,也是風家幾代人用性命守護的信念。事到如今,雖只剩下風間花一名女子,卻也從未懈怠過。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而鳳淵,便是那陣足以凝聚起各方力量的風。

  他有太多事要接手,太多局要布,太多人要見,多到幾乎夜夜無眠。復國是他從小到大堅信不疑並為之努力的目標,如今這般,理所當然,只是每次深夜歸來或是清晨離去,他總會忍不住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她昨天去了哪裡,見了誰,玩了什麼,吃了什麼……越是見不到就越想見,哪怕只是看她皺眉說一句「無恥」,也是好的。

  這不是一件好事,他心裡清楚——為君之道,母親從小教導,一句一條,倒背如流。

  明知如此,卻還是停不下來——一邊抗拒一邊沉溺,無可救藥。

  若若每天都會向他報告慕容七的行蹤,他了解她,知道她沒有太多耐心等待,如果不做些什麼,她隨時都會不告而別。

  他要她心甘情願地留下,作為他的妻子。

  今日之約,勢在必行。

  推開門,他一眼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正是風間花。

  他皺了皺眉,語氣卻很平靜:「風樓主,若我沒有記錯,今晚的一應事務,我早已交代完了。」

  「我知道。」風間花笑了笑,伸手將一封信箋遞了過去,「我不是來打擾公子的,只是幫人跑腿兒送個信罷了。」

  「送信?」鳳淵愣了愣,接過信箋,抽出信紙,隨口問道,「誰的信?」

  風間花的目光從那張灑金描花箋上小巧秀麗的字跡慢慢轉到鳳淵的臉上,笑意中帶著審度,默默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鳳淵的神色慢慢沉凝,看完後將信紙一合,斷然道:「風樓主,煩請替我轉告,今日有事,改日再約。」

  風間花不緊不慢地問道:「公子要我同哪一位說?」

  「自然是……」他的話說了半句,正對上風間花一雙似笑非笑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一動,後半句話便沒有繼續,沉吟片刻道,「信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半個時辰之前。」風間花道,「我並未逼著公子做出選擇,凡事雖有先來後到,卻也有輕重緩急,公子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鳳淵握著信紙的手倏然收緊,杏眸中神色幾番變幻,最終垂下眼睫,道:「勞煩風樓主替我跑一趟落日坡了。」說罷,自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了過去,「將此物交給嫣然,明日晚些時候我再去找她,讓她一定要等我。」

  風間花接過,正欲轉身,想了想,又道:「公子,命里有時終須有,不需太過介懷。」

  鳳淵卻只是輕輕笑了笑,收起信箋,率先下了樓。

  風間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她本不是多嘴的人,一切取捨,都以雍和軍為先。只是看著鳳淵猶豫的那一瞬間,她忍不住想到多年前的自己,那種心情,她明白。

  捨得,有得必須有舍,貪心是妄念,他以後必會懂得。

  風間花拿著錦盒,一路穿過燈火通明的熱鬧街巷,眼看著出鎮的道路近在眼前,人群中卻突然閃出一個人來,嚴嚴實實地擋在她身前。這人從頭到腳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雙泛著琉璃異彩的眼睛,身材高大,只一近身,便能感覺到迫人的氣息。

  她立刻防備地後退一步,雙手探向袖中劍囊。

  來人卻在此時開口:「姑娘可是雍和軍的風統領?」

  慕容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落日坡率先遇見的人,竟然會是衛棘。

  最初的驚訝過後,她頓時有些慍怒:「你跟蹤我?」

  衛棘並不回答她,只問道:「昨日為何沒有來?」

  「昨日?」慕容七這才想到前天衛棘臨走前說的話,只是她當時根本沒想過要去赴約,自然回頭就把這茬給忘了。

  「我從未答應過你。」她瞥了他一眼,「我很忙的。」

  衛棘滿臉「你居然敢無視我」的神情,秀氣的眉高高挑起,眼看要動怒,但到底忍住了,冷聲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人。」

  「你從出鎮到此已有一個時辰,什麼人值得等那麼久?」

  慕容七看了看天邊,夕陽已半沉入山巒之間,萬丈霞光收斂了大半,腳下不遠處的紫霞鎮顯得有些昏暗,有星星點點的燈火亮起,仔細聽來,風中還夾雜著嬉笑的聲音。

  原來已經這個時辰了,鳳淵卻還沒來。

  一轉頭,衛棘不知何時已在她身邊悄無聲息地坐下,目光所及,也不知道是遠山之間還是腳下紅塵,暮光照進眸子,碧色也顯得幽暗起來。

  這般默默地坐了片刻,慕容七的防備之心不由得給磨去大半,忍不住道:「你這人好奇怪,我跟你素不相識,為何總是跟著我,既然跟來了,又不說話,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裡又不是你家,你可以來,我也可以。」

  明明是強詞奪理的話,他說來卻是面無表情,理所當然,慕容七無奈,說了聲「隨你」,便繼續躺下來發呆。

  衛棘也不再說話,只是嫌棄地看了一眼身後枯黃的草坡。慕容七側目望去,十五六歲的少年,身量並未長足,輪廓也沒有成年男子那般硬朗,整個人卻像是一隻渾身暗蘊著力量的幼狼,仿佛隨時都可能躍起傷人。她將目光移開,卻鬼使神差地,並沒有開口趕人。

  深秋之季,天黑得很快,沒過多久,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藍天幕,無數星辰點綴其上,與之呼應的,是紫霞鎮上的燈火,密密麻麻地匯成一條條火龍,人間天上,真假難分。

  慕容七隱隱聽到有許多聲音正自坡底慢慢靠近,想必是結伴前來欣賞燈市如晝的鎮民。坡頂的寂靜,反倒襯得那一陣陣熱鬧的嬉笑聲有些刺耳。

  衛棘還是不動如山,若不是輕微的呼吸聲尚在,簡直如不存在一般。慕容七深深吸了口氣,驀地跳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泥灰,淡淡道:「肚子好餓,走了。」



  身後傳來輕捷的腳步聲,不遠不近,直到快要入鎮,耳邊才傳來衛棘的聲音:「跟我來,請你吃麵。」

  手指觸到雙劍的劍柄,風間花心下略定,這才開口道:「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黑衣男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只需回答我是不是風統領,以及認不認識迴風渡一個叫商飛蓬的男人。」

  聽到那個名字,風間花的臉色一變,低聲道:「商飛蓬如今怎樣?」

  「死了。」

  來人的回答簡單明了,風間花聞言頓時愣住了,良久,雙手才緩緩離開劍柄,抱拳道:「閣下請移步說話。」

  剛在附近的小茶店裡落座,風間花便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閣下是哪位?來紫霞關找我所為何事?」

  茶店內燃著火爐,有些悶熱,男子拉下兜帽,露出一張略顯冷峻的臉,鬢邊的黑髮有些凌亂,耳上一對貓眼石耳扣在火光下閃著妖異的光芒。

  他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隨後五指按住,慢慢地推過來。他的手指上戴著兩枚形狀奇特的黑銀鑲寶戒指,指節修長,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

  而他指下所按之物——是一枚刻著「風」字的墨玉兵符。

  雍和軍兵符!

  風間花吸了口氣,急忙伸手去拿,男子卻並未鬆手,她又暗中加了幾分力道,可對方仍然無知無覺一般,只是按著不動。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閣下這是何意?」

  男子也不廢話,直接道:「若姑娘真是風統領,就請告知慕容七的下落。」

  風間花沒料到他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愣了愣,問道:「閣下與慕容姑娘是?」

  「朋友。」男子道,「確切來說,我是為了找她才會去迴風渡,在迴風渡遇到商飛蓬瀕死,我敬重他是個漢子,便答應替他捎帶此物。至於慕容七的下落,你不說,費些時日我也能查到,但是以風統領如今的處境,想必不想欠我這個人情。」

  短短几句話,他已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自己的立場交代清楚,風間花沉吟片刻,道:「慕容姑娘的下落我一定會告知閣下,但在此之前,還請閣下將商將軍遇難的情形詳細告知,這個仇,我們雍和軍必須要報。」

  紫霞鎮著名的羊肉蓋面果然名不虛傳,雖然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鋪子,卻料足味鮮,慕容七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滿足地添了舔唇,眉開眼笑地拍了拍身邊少年的肩膀,道:「此面甚好,衛小弟,我決定交你這個朋友了!」

  衛棘卻什麼都沒有吃,只捧了杯水一口口地喝,此時瞥了一眼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淡淡道:「不生氣了?」

  慕容七一愣:「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方才,你等的人失約的時候。」

  「胡說,他愛來不來,我犯不著為這些小事生氣。」慕容七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朝外走去,「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衛棘跟在她身後,靜靜地走了幾步,突然道:「你要在紫霞關待多久,可會去白朔?」

  慕容七停下腳步,轉頭道:「怎麼?」

  此時,百姓們捧著牛羊油脂製成的燈燭,紛紛趕往鎮外山頂等待吉時狂歡慶賀。人群中,只有他們是在往鎮裡走。她轉過頭的時候,搖曳的燈火照在她的臉上,鳳眸微挑,眼瞳卻是清亮明澈,耳邊長發被晚風吹起,儘管布衣素容,卻有別樣的明艷之色。衛棘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幾番變幻,竟然忘記了接話。

  「喂!」慕容七見他發呆,走回來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怎麼了?」

  「沒事。」衛棘垂下眼道,「我明日就要回白朔王都赤月城,若是你來白朔,可到王都定王府後的巷子裡,找一個名叫衛乾的老伯,他是我的家人,會帶你來見我。」

  「哦?你在住在赤月城?是何身份?」

  「一介平民。」

  「你和你娘一起住?」她記得他說過自己母親是大酉人。

  「不。」他轉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娘已經死了。」

  「……對不起。」

  「無妨。」

  ……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結伴穿過熱鬧的街道,眼看客棧就在不遠處,慕容七才停下腳步道:「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吧。」

  衛棘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卻終究沒有再做挽留。

  回到客棧,若若不在,慕容七回房以後也不就寢,迅速收拾了行李,簡單易了容,給若若留了一封書信,便翻窗而出,消失在燈火璀璨的人流中。

  她和衛棘說,自己並沒有因為要等的人爽約而生氣。

  其實她在說謊。

  只是隨著約定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心境也從生氣失望中慢慢凝定冷靜下來,某一刻,冷風拂面,涼徹心扉,她突然決定,不能再等了。

  他來遲了,而她想明白了,或許是天意如此。鳳淵也好,風間花也好,不過是彼此欠一句後會有期而已,可誰又知道,他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呢?

  她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就是這樣。

  「等」這個字,從來都不適合她。

  至於接下來去哪裡——她已經想好,趁夜前往鎮外十里處的邊城軍營。大酉六皇子慕容野正帶軍坐鎮紫霞關,她也很久沒有見這位堂弟了,很想去敘敘舊,順便通融通融要個通關文書,好光明正大地去白朔王都赤月城看汗王嫁公主這場熱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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